文艺青年罗永浩与工程师钱晨

二货  •  |  人物 | 共 420 阅读 | 共10937字 | 0 评论 | 分享

作为一家新兴公司的领头人物,罗永浩与钱晨,一个是资深文艺青年,一个是资深工程师。他们身上都带着容易令人混淆的性格特征:罗永浩崇尚并努力学习工程师思维,钱晨则热爱中国文化、富有生活情趣。一方面,这为他们的相处提供了良好基础。另一方面,这又令他们的合作关系带有双重冲突。表面上,温和的钱晨和急躁的罗永浩明显不同。骨子里,罗永浩的感性和钱晨的冰冷理性又有区别。在带领公司前进困难重重的过程中,他们需要谨慎并努力地处理这段关系,互相补充,互相改变,也避免失控。2015年1月,我在锤子科技附近的一间酒店大堂里见到罗永浩。他正在等着见一位辗转前来拜访的外地老板,做建材生意,想给锤子投资。在短短的见面过程中,他带着一种努力做出的耐心,但会面一结束,他坐到我身边,带着明显的不满说,这是一次没有任何必要的会面,因为对方连什么是互联网都不懂。当时他睡眼陧忪,又熬过了艰难的一夜,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耐心让人诧异。

1

就在几个月前,罗永浩还因为缺乏耐心、脾气暴躁遭到许多人的非议。这些非议来自媒体、微博网友和一些理智的观察者。很多人认为这是锤子公司遇到巨大危机的原因之一。带着网络偶像、英语老师等身份进入手机业之后,他个人的出位风格帮了很大的忙。然而当锤子手机出现产能危机、迟迟无法发货时,他40年人生中表现出的一贯的暴躁就显得不那么招人喜欢了。

我见到罗永浩的那个时间,正是他公开表态要收敛脾气的时间。他先宣布减少公开发言,向公司上交个人微博密码。然后,2014年12月8日,罗永浩举行个人演讲。台上,他改掉了过去的风格,显得客气含蓄,在外人看来还略带点儿伤感。

钱晨坐在台下听完演讲。作为锤子公司的“二把手”,CTO钱晨的加入对公司和罗永浩本人都带来巨大影响。在共同渡过危机的过程中,钱晨和罗永浩这两个外表、性格都截然不同的人,经历试探、碰撞和磨合,在改变彼此的同时探索着锤子科技的方向。

钱晨最近一次改变罗永浩私人生活的努力是促使他早睡。他采用了比较迂回的方式,在2014年两个家庭一同出游时,他建议罗永浩的妻子逼他早点上床。未睡的钱晨说,自己改变晚睡习惯是因为碰到了特别厉害的老婆。后来,这个方法在罗永浩身上有效地施行了一个月才宣告失败,部分是因为锤子科技正处在多事之秋,经常需要通宵工作。

“外人不知道我和钱晨在家都是对老婆言听计从的人。我觉得一个男人如果怕老婆,这个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罗永浩说,怕老婆这件事表现出他和钱晨少见的共同之处。

分别与他们接触并与周围的人初步交谈后,我对两人表现出的差异感到惊讶。

钱晨出生于1962年,比罗永浩年长10岁。外表上,钱晨体面优雅,每天身着西装、衬衣或洋气的小棉马甲;罗永浩则以衣着随便著称,据说他有16件一模一样的衬衣,以省去每天搭配衣服之苦。他还会穿着拖鞋出现在高管会议上。钱晨喜欢字画与瓷器,办公室整洁明亮,摆着书法和玩物,罗永浩的办公室则放着一台价值30万元的音响。但他很少允许别人入内,锤子科技分管供应链的副总裁关健说,那里面混乱不堪,进不去人。

区别远不止这些。罗永浩口才卓越,喜欢辩论,经常焦急,无论是网上发言还是面对同事时,他都因为不时发火甚至与人对骂而给不少人留下坏脾气的印象。相反,钱晨不喜欢争辩,大多数时候是笑眯眯的。他重视中国古人倡导的修养,即使面对不喜欢的人,也不会轻易表露出不满。

钱晨是锤子手机的硬件负责人,曾在摩托罗拉供职,业内名声数一数二,是罗永浩最倚重的创业伙伴。直到2013年钱晨加入,锤子手机才从软件阶段进入硬件阶段。此前,照罗永浩的说法,“我也许只能做一个贴牌机”。

此后不到两年时间,锤子公司遭遇数次危机,两个差异极大的人必须携手迎战。罗永浩的一个人生追求是努力成为令他自己羡慕的人,少年时代,他以自己不是“天生老大”而沮丧;“念小学时,大家一起干个坏事,打个群架,如果逮到我,老师连吓唬带哄骗,有可能会让我供出来共谋的坏蛋。”罗永浩说。而有些孩子,无论老师用多么恶劣的手法逼迫,他也绝不会供出来。在罗永浩看来,这种孩子就是天生的老大。

罗永浩声称,对很多领域“天生的”卓越人物从骨子里羡慕,比如工程师。他让自己像工程师那样看问题,但这显然与他天生的文艺气质不符,是一种后天学习的结果。这是罗永浩和钱晨见面的背景。并且,对工程师群体的好感,让第一次见面成为灾难。

第一次见面是2012年7月,地点是五道口搜狐大厦楼下的一家咖啡馆。钱晨穿着白衬衣,罗永浩卷着裤腿。当时,锤子手机的软件已经基本成熟,罗永浩准备开始组建硬件团队,钱晨则已经从工作了13年的摩托罗拉的工程师职位上离开,到一家大公司担任北京硬件总监。

见面充满尴尬和失望,双方都敏感地认识到这一点。“我刚接触他的时候觉得这个人是不太靠谱的,”罗永浩说,“他刚接触我的时候则是觉得我极不靠谱。”

钱晨完全不符合他对“牛逼工程师”的印象。

介绍人谢威与罗永浩是多年的朋友,认识钱晨则是不久前的事。第一次与钱晨见面吃饭后,谢威认为可以放心地把他介绍给罗永浩。“他一定是特别好的工程师。”谢威说,钱晨在饭局上细致地介绍了他怎样找人复刻古代的鼓钉,研究怎样把它做得特别圆。

但第一次见面后,谢威感觉两人并没有明确的话题,有点儿尴尬。“那天钱晨说的话有点儿多。”

其实,罗永浩的感觉是太多。“你如果特别擅长说,就给人感觉这个人不一定能做。”这个曾举办过4次大型个人演讲、因为讲段子而在网络上走红的前英语老师说。

罗永浩一口气说了第一次见面后的失落:“我脑子里的牛逼工程师是严谨的,也是比较严肃的。不一定是书呆子,但—定不苟言笑,说话像科学家,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拿不准就是拿不准,明确就是明确。结果见面发现这人挺能聊,很能扯,说很多跟技术、产品无关的东西,谈什么文化、古董,莫名其妙的。”

“从概率上来说,优秀的工程师多半是这个样子。”

“靠谱的工程师通常是不健谈的,从来不会把不知道的事说得含含糊糊。这都是典型的理工男的性格特征。”越是理解罗永浩对“工程师”这个群体的好感,就越能理解钱晨这位“业界大牛”起初给他的错愕。他认为,工程师们高智商并且单纯,“这个组合是非常可贵的,在正常人当中,聪明的可能想法比较多,保持质朴的几率相对低。”

共事一年多以后,他发现钱晨也是如此,一方面能力强,能做很大的事,带过队伍,同时又保留了很像小孩儿的一些天真和纯朴。“理工男里这种人非常多。我后来也跟女性朋友说,姑娘们年轻的时候傻逼了,嫌工程师、理工男、科学家没情趣,找的都是特别不靠谱的文青。别说当丈夫,当男朋友都不称职……你说对一个女人来讲,能有什么比一个男人智商奇高、人特单纯任你摆布,然后又能挣钱更完美?人家只是不看一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以他的智商觉得你这都是俗人的烦恼,觉得很可笑。”

罗永浩本人曾是著名的文艺青年。他多年的好友,作家叶三说,过了这么久,他仍然保持着文艺的底色。上面那段关于“理工男”的借题发挥的评价,夹杂在一段他长长的自我评价中。在吉林省延吉市长大的这位前州委书记之子早早辍学,摆过地摊,通过勤奋阅读和自我奋斗成为著名英语教师。他的成长中充满了对自身天性的追问以及修正天性的努力。他对若干自己并不具备的品性心怀欣赏甚至羡慕。工程师就是一个例子。

他清楚自己不是纯粹的人。“跟工程师比,我多了一些世俗的精明。”他举的例子是自己参与慈善事业的动机。“做一件好事时,我收获很大的愉悦感,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不是企业负责人,就不会用那么多时间、精力去做这件事,因为做起来挺累的。”

“意识到这一点你自己会沮丧吗?”我问他。他说:“就没有那么欣赏自己了。如果我凑巧是那种人,我可能就更自恋了,但最后就发现我不是。”

对罗永浩的这些看法,钱晨后来也对我说出评价。“实际上老罗的精神教父是乔布斯,”他说,“我觉得他学得有点儿过了,他对乔布斯的一言一行,包括手机的设计(学得)都很像。”

这段话指向两个人骨子里的不同。对一件事,无论是工作事务还是个人交往,钱晨总是一针见血地发现其中的冷酷事实,但罗永浩在外表的激烈之下,却仍然是一个有些理想化的文艺青年。

这个话题也引向了关于罗永浩性格的分析,共事一年多以后,钱晨已经对他的性格无比熟悉,并且在试图纠正这种性格的过程中花了相当的心思。

“乔布斯可以说脏话,可以待人差一点儿。但是要注意有没有文化土壤,他(罗永浩)骂脏话的时候,听着无所谓,我也不愤怒,但是有些人真的受不了。”

钱晨是个冷静的人。他很难与一个人变得非常亲密,即使是合作多年的同事,一旦涉及工作,他变得“一点儿人情味儿都没有”。“理想主义的、感性的东西是可以被控制的。”他说,“不要跟我说感觉,感觉是没有用的。”

在谈到这些问题的时候,钱晨总会跳离他幽默、和善的外表,变得严肃而冷酷。这才是他在层层软性包裹之下藏着的工程师内核。如今,这种内核暂时补足了罗永浩。但危机是存在的,要建立一种长期的关系,必须有什么东西能够化解两人的这种危机。起初,罗永浩完全没有看出这种内核。他看到的是一个受到业界认可但嬉皮笑脸的圆滑的人。

出身部级官员兼知识分子家庭,在中科院读完博士并工作数年后,钱晨进入摩托罗拉,在工程岗位上任职13年,几乎是完整见证了摩托罗拉手机的兴衰。2011年,钱晨离开衰落的摩托,多次宣称再也不做手机。在罗永浩之前,一家新崛起为行业领袖的手机公司曾花费数月多次邀请钱晨加入,他都拒绝了。

两年前的第—次见面,罗永浩对工程师精神充满仪式感的感情受到了打击。钱晨友善而圆滑,作为天津人,他带着天生的幽默感。同时他好为人师,喜欢滔滔不绝地向哪怕一位陌生人分享某个专业知识。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10分钟后,他已经在白板上边写边给我讲起了如何为一个企业制定恰当的压力模型——我根本没听明白,但他真诚而细致地讲了很久。

但罗永浩后来坦诚地解释说,他当时除了钱晨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一棵树上吊死”。他约见了“大把二流三流的不靠谱的人”。钱晨的资历至少证明他能胜任这件事,其他人则连资历都不可靠。有—个人挂着CTO头衔但经验浅薄,有一个则是连总监都没做过却做出技术带头人的架势。

一天,谢威正在电影院看《变形金刚》第三部,看到兴起,罗永浩打来电话:“你在干嘛?半小时后我们一起去见钱晨。”

那天下午,在地坛公园附近的一家茶馆里,罗永浩和钱晨又一次聊起了手机。罗永浩向钱晨详细地询问团队、上市前需要的准备时间以及需要融资的规模,钱晨则一一回答。不过,罗永浩几次邀请钱晨加入锤子公司,钱晨的回答总是拒绝。

如今,就连钱晨本人也不能完全说清他的态度为什么发生了变化。虽然在有些时候表现出粗暴和不拘小节,但罗永浩是一个在必要时会变得非常细致和温柔的人。钱晨后来曾经回忆过罗永浩邀请他加入时的一次饭局:“他求我的时候挺诚恳的,你看他平时和刺猬一样,但那时候却特别柔软。”

锤子科技副总裁关健认为,罗永浩表现出强大的领导力,原因之一正是“他绝对有很高的情商”。他觉得罗永浩不是那种“基本一个模子出来的”职业经理人,但罗永浩“真的会关心员工,以他自己的方式表现”。有一次,罗永浩请钱晨手下的工程师团队一起吃饭。罗永浩和钱晨都不能喝酒,“但有一个人说要喝酒,老罗马上就说我陪你喝。”

在决定去锤子工作之前,钱晨给谢威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他询问谢威的意见,并且说了一些自己的想法。谢威认为,“他对手机还是有没做完的梦的。本来都想退休了,但老罗还是打动了他。”

钱晨决定到锤子工作的过程充满了对自身生活的思考和对罗永浩的判断。他并不是那类对做手机极为狂热的人,即使来到锤子工作之后,他在很长时间里一直在用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手机。他不是因为“爱”而从事这份工作。他对自己的定位更像是一个“产科医生”,但他对于将一件事做漂亮有着很高的追求,并享受将一件事物经历千辛万苦从无到有制造出来的过程。

在采访中,他翻了半天抽屉,希望向我展示摩托罗拉一款10年前发布的手机,原因是,这款手机在世界上第一次使用了双喇叭设计,而这个设计是由他建议并被设计部门采纳的。他将此视作莫大的荣耀,因为“工程师提出设计建议被采纳的很少”。

而罗永浩表现出了对创造一件新事物的兴奋和决心。

“我对人的判断很简单,价值观、想不想做事。”钱晨说,“三观”对他很重要,如果一个人跟他说能发财、待人怎么好,他都不爱听。“老罗这些都不说。其实我很理性,想知道你到底是要怎么做这件事。老罗跟我讲他的路线图。”

他去网上看了罗永浩的微博,观察他的价值观,也分析一些数据,比如演讲会的票多长时间能卖掉。2012年罗永浩公开演讲,他去了现场,看观众是什么样的。

最后一次接受采访时,钱晨又说出一个重要原因。当时,钱晨所在公司的老板让他和他的研发团队变成了“备胎”。本来,钱晨希望到这家公司做电路板的参考设计,那是很大的一个天地,他想做一件有贡献的事。结果,钱晨说,老板跟他“—个月一谈心,完全舒展不开,后来感觉没法做了”。

“如果在那家公司做得风生水起,让我有一种成就感,我可能也不会答应老罗。后来就老罗在拉,一踹一拉,我就走了。”他说。

钱晨的到来,使锤子手机的产品化正式成为可能。钱晨是在7月1日加入的。UI设计师肖鹏第一次跟钱晨见面,是在锤子科技初期位于新中关的办公室。那时钱晨一边跟老罗做—些沟通,一边简单参观。

肖鹏这样描述钱晨进入公司之前的状态:“主要就是跟老罗—起,大概就是十来个人的小团队,脸对脸地工作,就像小作坊一样,有什么问题说—句话就做调整了。那个时候产品还没出来,压力不会有那么大。”

钱晨是锤子公司的第42名员工,没有仪式,没有正式通知,在一个韩国烧烤餐厅里,罗永浩为大家互相介绍,喝了很少的酒。“我们知道他是一个很牛的人,觉得好像公司有了一个大柱子,会越来越稳固。”肖鹏说,“之前跟老罗一起,心理上多多少少有一些担忧。”

加入锤子公司之后,钱晨做出的第一个重要建议是将办公室从中关村搬到位于望京的摩托罗拉大厦——从一个吵闹的新兴技术中心搬到老牌手机公司聚集的科技园区。罗永浩听从了这个建议。

钱晨则这样向—位记者形容再次回到摩托罗拉大厦的感受。“无论是摩托罗拉还是诺基亚,外国公司已经完成了向中国传递技术和管理的过程。剩下的事情应该交给我们自己,使命已经在我们这儿了。”

钱晨在平地上为锤子公司建起了一支成熟的硬件团队,并很快表现出他在管理上的过人之处。他向自己在摩托罗拉带过的下属发出邀请。这个过程极大地打消了罗永浩此前对钱晨的顾虑。他发现,这些人一个个完全符合他理想中的“工程师”形象。

不过,在新办公室装修时,钱晨对前台如何装修提小了一些建议,认为应该按照风水来布置。“他刚来的时候,经常跟我聊办公室的朝向、风水问题,烦到我不行,因为我特别不喜欢这些话题。”

这甚至让他短暂地对这个人“又产生了疑虑”。

罗永浩很快就发现了钱晨性格中的矛盾之处。“比如说他信风水,这一听就不是科学家干的事,所以你就觉得很不靠谱,你很不放心,但是他很自如地能切换不同的角色和领域。所以等到了工程上,等到做具体的事情上,他不会说在产品线上,比如说把这个品质依赖于什么杀个猪、拜个佛,他不会做这些事情。”

我能感觉到,罗永浩以“企业家”的态度容忍了钱晨的这些喜好——这是自认极富科学精神的罗永浩绝对无法认同的事。他向我承认,在交朋友上,他缺少这样的容忍度。

坐在汽车后座上向我解释这一切时,罗永浩已经与钱晨一起完成了第一代锤子手机,也一同解决了此后出现的产能危机。在公开媒体上,很难看到关于钱晨的详细资料。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此前的工程师身份缺少大众吸引力,另一方面是因为他非常谨慎地公开自己的个人信息。钱晨的二伯父是一位国务院高级领导,父亲曾担任过天津市文化工作负责人。长期以来,他都避免人们因为这个信息对他现在的生活产生误解。

钱晨大学的专业是海洋物理,这个学科既要求他掌握物理学,也要求他掌握电路设计。1984年本科毕业之后,他在国家海洋局工作了3年时间。

1998年,读完研究生和博士课程,在中科院系统拿到水下声学博士学位后,他突然决定离开体制。这个选择受到了父母和导师的反对。毕业后能够留在系统内工作,在当时被看作一种荣耀。作为传统知识分子的父母特别生气,认为他瞎折腾。但他还是应聘进入摩托罗拉,参与刚刚启动的手机业务,成为一名底层技术员,并在那个体系中上升,逐渐成为一个部门的“技术带头人”,直到2011年离开。

解释这次选择时,钱晨说,他受够了“国营”系统中的气氛。“最重要的是,我当时想开了—件事,你的房子、你的养老保险,在国营是怎么样得到的?是待遇,是评职称。在社会上,这是不需要的,都是你的能力挣来的。”

钱晨并不否认自己骨子里的清高,他认为这是一种文化人的自省。在聊天中,他很谨慎地对待“理想主义”这个词,但换了个说法之后,他承认自己身上的一些特质:重视精神生活,追求对社会的贡献。

但十几年的体制内生活还是赋予钱晨很多特点。进入摩托罗拉后,他发现用“关系”去解决问题的思路同样有用。他的性格“也磨出来了,学会沟通了”。

钱晨认为“圆滑”并不是一个负面的词。“中国还有一个正面的词叫审时度势。有的人圆滑是为了解决问题,有的人圆滑是为了坑人。你要看圆滑的目的。”

这构成了他与罗永浩最大的不同之一。钱晨认为罗永浩“直肠子,更开门见山”。

钱晨能看到罗永浩理性外表下的情绪化。“整体是理性的,但他的心里盛不下事。”他记得有一次,罗永浩约了人,结果那个人早到了,他觉得不好意思,就会对安排这件事的人发脾气。

“我比较老奸巨滑,可能在国营就被人磨去了棱角,他倒是一个棱角鲜明的人。”钱晨评价罗永浩与许多人发生的争执时说,“他不够宽容,像我年轻的时候—样。”

罗永浩也知道这一点。“钱晨比我接受媒体采访圆滑得多,分寸非常好。”他说,“有些记者下套的时候,我一听出来就会生气,但钱晨会笑眯眯地装傻,糊弄过去。”

“他还是在大企业里历练过,那种官僚企业到后期全是政治斗争。这些他也都会。”

过往的经历使钱晨拥有极好的职业素养。他这样形容自己与罗永浩的关系:“我的定位很清楚,帮他去做手跟脚。脑袋这件事是他来做,一个公司不可能有俩脑。”

但钱晨还是维护了自己的部分独立。谢威去过两次锤子公司,他发现软件部门走到硬件部门要多刷一次卡,因为罗永浩答应钱晨,硬件部门的事钱晨完全自主。

在确定锤子Smartisan T1手机的结构设计时,罗永浩坚持使用三明治型结构,这属于“工业设计教科书上警告最好不要做的”。钱晨提醒他这个风险,他问到底能不能做,钱晨说,肯定能做,但量产的风险很大。“他又劝过我两回,然后我就说,管它呢,做。就做了。”

但当罗永浩希望提高摄像头的像素水平时,钱晨直接否定了他,因为这样会导致量产上的极大困难。

“技术上我是完全听他的。所以如果他斩钉截铁地说一个事不行,那几乎不会吵。”罗永浩说,“当钱晨认为风险大过能承受的能力时,他是非常激烈的。”

“其他的事,我会听他的意见,也会主动找他商量。有一些事不归他管,他有不同想法也会找我谈,当成自己的事,但他自己不会越界。”罗永浩说,“这非常好。”

存在于CEO与CTO之间的边界感,是我在锤子公司感受到的一种与很多公司的不同之处。这一部分显示了钱晨作为CTO 的重要性,另一部分,这也是锤子公司在未来终究需要面对的。这种微妙的平衡,有赖于两个重要人物之间的信任和相处,但从罗永浩和钱晨都喜欢谈论的逻辑上,这意味着某种不确定性,—种“非绝对关系”。

当然,直到目前,这种关系仍然是良性的。一个例子是,罗永浩不讲究穿着,钱晨会在必要时先去提醒他。“比如来供应商或者合作商谈业务,他就希望我至少不要把裤腿卷起来。”罗永浩说。但在平时,钱晨不会坚持。“他知道哪些东西是我不懂的,哪些是我懂但不在乎的。”

“我不希望打扰老罗的思维。”有一次,钱晨说。过了一会儿,话题又转回来,他说:“我不死谏。”

关健认为,钱晨不适合做老板,更适合做合作伙伴,而老罗则天生有一种领导力,两个人因此搭配得很好。

罗永浩与钱晨的最大一次分歧,是讨论该不该与王自如辩论时发生的。王自如是数码测评网站Zealer的创始人,—个数码产品评测人。2014年8月,他发布了对锤子Smart T1手机的质量评测,内容主要是对手机的原料、设计、工艺等进行批评。罗永浩和锤子随即发表声明反驳这个评测不实,并且批评王自如的公司拥有来自多家手机竞争对手的投资。

随着舆论的发酵,罗永浩最终决定与王自如公开辩论,并且由优酷网直播。做这个决定前,他召集公司的中高层开会讨论这件事。

当时,罗永浩与钱晨为解决产能不足的问题,经常在公司和亦庄的一间莫泰宾馆客房之间来同奔波。这里离为锤子代工的富士康廊坊分公司比较近。钱晨记得,负面新闻出现后,罗永浩憋了一整天,还是忍不住将中高层叫到办公室。

关于是否去辩论,支持者和反对者进行了一晚上激烈的争论。钱晨坚决反对,他认为应该冷处理,因为口头辩论远不如产品本身有说服力。“生孩子没有不肚子疼的,”跟我回忆这件事时,钱晨说,他当时使用了“逞口舌之快”这个比较负面的词评价这个决定。

最终,罗永浩坚持参加了辩论。尽管拿出了远比对方充足的证据,但由于在辩论现场没有控制住情绪,罗永浩的表现事后受到了不少人的非议。

钱晨最终觉得很“心疼”罗永浩。但直到现在,他仍会指出,之前罗永浩的成功是个人的成功,做网络红人甚至英语学校,这种个人品牌都是重要的,但如今他需要有更专业的态度。他希望自己能把“一个大刺猬放回笼子里”。

钱晨对罗永浩的影响大多数是在钱晨那间整洁的、放着瓷器的办公室里发生的。钱晨说,每当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罗永浩就会到办公室来跟他交流。他经常看到罗永浩焦虑、急躁或者不知所措的样子。

罗永浩自称是一个很难在别人面前完全流露情绪的人。他说,只有在老婆和“熟悉到像钱晨这样的人”面前可以不用掩饰。当2014年下半年,锤子Smart T1手机3G版存货达到几万部,他真觉得怕了。

“我是真失眠了,钱晨那么淡定的一个人后来也跟我说,他也是好几天睡不着觉。”

因为负责供应链,在2014年七八月份,关健大部分时间待在亦庄和廊坊的工厂里,他见到了罗永浩和钱晨的焦虑状态。那段时间罗永浩总是—次又一次地提出各种方案。

2014年十一假期,罗永浩在日本休假,并开始思考降价。回到国内,他在钱晨的办公室里和他详细地交流了想法。随后,这个决定被交给管理层会议讨论。

在会议室里讨论此事时,争论一如既往地激烈。高层们的意见分成三派,—种认为不应该降价,因为这样会伤害早期不顾价格购买手机支持他们的粉丝;有人认为应该小幅降价;罗永浩则决定大幅降低售价。这一次,钱晨全力支持罗永浩的决定。

最终,原先定价3000元的锤子Smart T1最低配置降为1980元。此前,罗永浩曾经在微博上以戏谑的口吻公开承诺锤子手机不会降价。但钱晨觉得,罗永浩选择了更符合企业生存逻辑的方式思考这事。“老罗越来越像个企业家了,比以前像多了。”钱晨说,“他原来是一个个体运营者,现在更像企业运营者。”

钱晨经常让罗永浩不要太张扬,告诉他“大事面前有静气”。这句话最终变成了罗永浩的口头禅。2014年11月18日,原本确定进行的罗永浩第四次个人演讲被突然叫停。面对焦急的团队,罗永浩很淡定,以至于大家认为他受刺激过度不太正常。但罗永浩说:“钱老不是说了吗,临大事有静气。”

在面对共同的危机时,钱晨成为罗永浩的重要精神支柱。罗永浩觉得,自己的许多改变,包括决定停止公共发言中的激烈言辞,很大程度上是来自钱晨的劝解。

与罗永浩相比,钱晨对这段关系仍然保持着足够的克制。他以惯有的略带幽默的语气谈论与罗永浩的相处之道,在承认是“朋友”的同时,他清楚地把控着分寸。那一刻,我能感觉到自己触及了这段关系的坚硬之处。或者说,我感到了他们两人的某种本质区别,罗永浩的内心是柔软的,他多年的自我要求并未从根本上把他变成一个拥有冰冷逻辑的人。同样,钱晨的文化趣味也不能改变他内心最深处的坚硬的理性。

我想,这仍然是一个他们需要最终解决的问题。

当然,在接触很久之后,我发现他们的确有许多共同之处。这些共同之处构成了强烈的彼此吸引力。

钱晨和罗永浩分别向我承认,他们都有着某种程度的精英主义。他们都是“官二代”。“钱晨的父辈是高官,”延边州前州委书记的儿子罗永浩说,“但他这辈子干的事、做的事业,都不靠家里的关系,一直做个工头。我在这一点上与他很像,骨子里我是多了—份骄傲的。像我和钱晨这样的人,出身既得利益家庭,完全没有靠这个,走自己的路,骨子里认为这多了—份优秀品质的。从骨子里骄傲。”

“所以我们讲天生骄傲的这个理念,钱晨也是非常喜欢,他骨子里也是这样。”罗永浩说。

钱晨和罗永浩私下都反复提到对方的审美,他们都认为这是两人可以在一起相处的基础。罗永浩认为,他们喜欢的具体东西不一样,但喜欢的背后逻辑是一样的,就是对美好细节的迷恋。

在美国的闲暇时间,罗永浩带着钱晨去了拉斯维加斯当地的音响市场,滔滔不绝地讲解着设计细节,虽然很累,但钱晨觉得很有意思。他们也曾一起去过日本,钱晨带罗永浩去看日本器皿。罗永浩回忆说,“我对陶器没什么感觉,他领着我去看真的好东西时我也没有买的欲望,但我看了日本人做的陶艺的东西,在没有兴趣的情况下仍然会被美的东西震撼,太漂亮了。”

罗永浩经常对人说:“有癖好的人就是有情趣的人。”钱晨无疑是他眼里有癖好的人,热爱红酒与跑车,喜欢“资本主义的糜烂生活”。他自己同样有癖好。肖鹏说,老罗的爱好更文艺一点儿,闲暇时他会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听喜欢的音乐,早期还会带着设计团队出去看一些地下乐队的表演。有痛仰乐队,也听过胡德夫。

钱晨受不了逻辑混乱和笨。罗永浩也是如此。钱晨认为,他和罗永浩最重要的共同点在于都尊重逻辑。

“我不能拿物理跟老罗讲话,对老罗来说,他不能拿情感跟我讲话。”钱晨说,“我们俩有一个地方是逻辑。”罗永浩几乎表达了完全一样的意思:“他会把讨论必需的基本知识先给我上课。如果他摆出一副‘你不懂,你听我的就完了’的态度,即使温和,也很难说服我。我很容易被逻辑和道理说服,但一个人仗着资历跟我大包大揽,我不会接受。”

当罗永浩说起那顿晚饭给他带来的惊喜,他像是给过去这些日子他与钱晨的关系作总结。“我去找他的时候,我要的就是一个工头,相当于房地产公司找一个包工头。”罗永浩说,“但做企业始终都是运气因素大于50%,做着做着我发现其实是捡了个宝,因为除了指望他做的事能做好以外,他还能带来很多别的东西。”

在采访时,我请他们分别回忆两个人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罗永浩几乎是立即想起了一次“低质量”的争吵。在产能出现问题时,两个人都充满焦虑,经常互相倾诉,也互相争执。罗永浩提出—个又一个突然产生的想法,钱晨则会从技术上一个个否定。“大概就是我说要怎么样,他说不能怎么样,我就说必须怎么样。”有一次罗永浩记得自己脾气发作了,吼了几句。

钱晨则没有回忆任何场景。后来,当我向钱晨求证罗永浩提到的这一次冲突时,他才带着有点儿调皮的表情抬头看我:“哦,他还记得那一次啊?”

来源:http://www.1dig.cn/index.php/archives/2957

本站内容均转自互联网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