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暗喜欢的男孩,虽然他智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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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我是芦苇飞絮

看过很多动人的爱情故事,一直不语着看,在别人的故事里心绪起伏。这个安静的下午,外面下着小雨,不想外出,蜷在沙发上在电脑前读着别人的故事,想着自己,油然升起的酸涩、甜蜜、迷茫,使我突然觉得有些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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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理了半天思绪,想了想,还是直接地从他开头吧!

他,我们周围街坊从小就叫他多多,如今他已24岁了,大家还是这么叫,每次他从他所居住的院子里出来,大家看见他都亲切地喊着他的小名,他也总是一脸的阳光,高声着回应着。当我在家的时候,每当听到大家喊他,就忍不住悄悄站到阳台上,看着他从不远处走过来,经过我家的门前。当他走得很近的时候,我就轻声喊,多~~多,他还是那样,笑呵呵得,很开心的样子,似乎不知道什么是忧愁,高高兴兴地应着我,歪着头眯着眼睛朝我站着的阳台处招招手。

说了半天,尽想着他满脸阳光的笑容,心里很暖和。

多多比我大四岁,从小就被父母遗弃在我家不远的社会福利院大门边,后来才知道多多是智障儿,他24岁的年龄智力也只相当于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但是,多多要是不说话,安静着,没有一个人能想到这个帅帅高高的小伙子是智力上有欠缺。

社会福利院的规模不大,保育员现在只有四个,记忆中小时候那里的阿姨也不多,小时候院子里一起玩耍的小朋友大概是10来个吧,现在也基本是这个数。

以前福利院里面有这周围附近少有的滑梯跷跷板,所以大家都挺喜欢去那里头玩。那里面的小朋友多是女孩子,女孩子和女孩子一起玩,难得不闹翻 ,所以跟多多就自然玩到一起了。现在想起那时的游戏,一点都不觉得遥远,仿佛就在不久前似的,转眼,啊,自己都21了,大学毕业都工作了。

嗯,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故事,也没发生过轰轰烈烈的经历,只是心中暗暗的喜欢。具体说喜欢他,是我大二那个暑假回家的时候吧。回家的时候手中的皮厢里放了大一大二两年的书,很沉,打车到了巷子口边,的士不愿意进来,我只好下车。巷口距离我家还有五六十米,我打电话给爸爸妈妈,他们都不在,在外面都忙着,弟弟那会高中要寄宿,还没放假。我只好拎着这个没有滑轮的皮厢艰难地往回挪。边挪我边发誓要买个可以拖着走的皮厢,真受不起这个罪!

费了好半天的气力,才走了10来米,可气的是,竟然没有一个熟识的人从巷子路过,烈日下我几乎都快虚脱,心里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带那么沉的东西。靠着围墙休息的时候,心里就盼着有人能帮我。 这个时候人真就出现了,当时我只觉得眼熟,心里疑惑面前朝我走来的人是不是我认识的街坊。我是高考移民,为了考个好学校,爸爸把我的户口迁到宁夏二伯家,所以高二后就一直很少回家,大一那年也只在过年在家里,其他假期都和同学在外面旅游了,图刚进大学的新鲜。大二了,新鲜劲过了,所以就想着暑假不外出了,好好回家休息一下。几年没怎么在家乡,许多以前的伙伴都不认识了,所以对于眼前的年轻人,心里想着但是不敢叫。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笑吟吟地望着我,我扫了他一眼,虽是迅速一眼,但是他白净的皮肤和好看的面孔还是让我心中暗暗一惊,想着邻里竟然有这么帅的男孩子。当下有些脸红,于是把箱子往身边靠了靠,示意他过去。他没有走过去的意思,弯下身来,声音清亮,说,我来提。他不吭声地跟随着我帮把箱子拎到我家门外,然后站住了,拍拍手,对着我笑了笑,眉头一扬,招了一下手,说,走了。说完,转身就走进阳光里,不一会,又蹦着跳着,进了不远处的福利院大门。

晚上,爸爸回家告诉我,是他打电话叫福利院的王姨找人帮我拎皮箱的,帮我的那个男孩子就是小时候的玩伴多多。

我有些吃惊,也就四年,多多居然变化这么大,长这么高,样子也全然没有了以往的印象。

从爸爸那知道了很多以前玩伴的下落,这个巷子里的伙伴们要么就是在外地求学了,要么就是福利院的那些孩子们参加工作了,在工厂里打着工。我问爸爸,为何多多没有出去,爸爸说他是智障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智力才七八岁的人能去哪里啊。

当晚,我心里觉着烦,半夜了还睡觉不下。走到楼顶的天台上,我看着不远处福利院的方向,那边的大门边有盏路灯,昏黄昏黄的。 那个暑假刚回的头几天,我的脾气格外大,做什么事都心烦意乱的,我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夜里躺下了又爬起来,溜到天台上往福利院方向张望,一个晚上反反复复要张望几趟。等心中稍微平静下来的时候,就觉得很害怕,莫非我牵挂着那里面的人?我竟想着那个智障的男孩子?于是,赶快强迫着自己不往那边想,但是越强迫自己不想,就越不经意地想到他,所以白天了找着事和父母怄气。爸爸妈妈也不怪罪我,我乱发了几次脾气后觉得自己也太可耻了,于是,我干脆在楼上的卧室里关着不出门。手机也关了,一些找我聚会的老同学找不到我就打电话到我家,我也不接,后来妈妈干脆告诉他们我在宁夏没回来。

这么着过了一周,弟弟也放假了,我总算有了出气的地儿。每次出完气了心里就觉得好受多了,但是那种憋闷的感觉一到晚上又让自己辗转反侧。有一天中午,父母都不在家,弟弟看我下楼到了客厅,白了我一眼,自顾自地看着电视。我心里一动,走过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出去玩儿啊,去福利院转转新鲜,晚上请你进网吧。

弟弟很高兴地答应了,被我一顿利诱,毫不知情地屁颠颠带我去不远处的福利院看“新鲜”。

福利院还是那样,多是些被遗弃的女孩子,也有一两个残疾的小男童,衣服一看就是社会上捐赠的旧衣裳,虽不破烂,但是没有几个是合身的,不是大了就是小了。

院子里的保育员认得我弟弟,看到我的时候,她们都免不了惊叹一下,成大姑娘了!我微笑着应着阿姨们,眼睛假装有意无意扫着,大院的地上有洒落的水泥浆,看样子有维修工程,我并没有看到想见到的多多。

当下心里有些失望,寒暄了一会就无精打采地要弟弟回家。弟弟边走边埋怨,这里有什么好玩的,进网吧的事别忘记啊,还有不许跟爸妈告密!

我心神不宁地答应着,刚走出大门,听见有人在哼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在墙根的福利院的厕所边,一个赤着上身的浑身泛着亮泽麦色的男孩挑着两个空桶哼着歌走了出来。

那一刻,我身上顿时有种瘫软的感觉,象是有只手把自己的心脏往上掏了一下,很惶惶的样子。弟弟还在说着话,我也没听着,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说,弟弟,一个人上街去吧,我在这里上一下厕所,回头我跟家里说你帮我买东西去了。

弟弟走后,我站着定了定神,把慌乱的心情顿了顿,转身走到院子的荫处。多多隔我也就十来步远,他两只手搭在扁担上,边走好奇地伸着脑袋打量我。我目不转睛地迎着他的目光,短短碎碎的头发,清澈如水的眼神,英俊的五官,流着汗的臂膀,瘦瘦的腰身,眼前所见让我多日的胡思乱想终于清明了起来。

我不知道多多是否认出了我,他对我嘿嘿一笑,吐了吐舌头,眉头扬了起来算是打了招呼。院子里的保育员阿姨都在屋子里躲着这流火的下午,整个福利院就我、多多,还有一个拌着水泥浆的赤膊中年人。我笑盈盈地看着他,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微笑。多多挑着灰桶走到搅拌着的水泥浆前,拿起铲子把灰桶盛得满满的,挑起又转身往墙跟的厕所边走去。

顾不得矜持,想着这个男孩子决计不会象大学里的男同学那样跟人套近乎的,于是三步两步走到他并排,低低地说,那天谢谢你帮我提皮箱啊!我是妞妞啊,王老师家的妞妞,记得吧!

多多哼的什么我听不清,他眨着眼睛,嘴里没有应,满脸的笑意,我凝身看着他,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接连着眨,然后点点头很开心地走着。

我停下了跟着的步子,想着这个男孩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二十来年,想着他残缺的世界,心中很不是滋味。

那个夏天,我找着借口往福利院跑。好在距家近,福利院里又有年岁很大的樟树可以乘凉,为了不让人怀疑我,我想着法子买了一个吊床,下午太阳不大了,就拿本书揣着吊床急急跑到福利院的院子里,结好吊床,人就睡在网兜里晃悠晃悠歇凉。弟弟还老说我老土,家里有空调不用,偏偏到大树下跟一班老人去乘凉。那会不知道妈妈是不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但是我想那会她应该还不知道,每当弟弟嗤笑我的时候,妈妈就维护我回应弟弟,自然风多舒服啊,你晓得什么。

为了更安全,不给院子里的保育员们和周围街坊以怀疑的把柄,我费着心思跟那个接我爸爸电话使派多多帮我拎箱子的本家王姨套近乎,人王姨大概难得遇见有年轻女孩拍她马屁,再加上我经常从家里带高级水果过来,她可把我给喜欢坏了,呵呵,她哪里晓得我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呢?

多多因为智力的问题,没出过远门,也没什么见识,看到我从家里带过来的那些他就从没见过的热带水果,那种惊喜和迷惑,配合着他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的问题,让我女孩子的那种虚荣心撑得满满实实,他高兴着,我没吃那些水果都觉得心中格外舒坦。为了掩人耳目,我不得不每次捎水果过来都装上满满一兜,好给那些福利院里生活的小孩子们都分到。嗯,插一句题外话吧,我爸爸任着一个比较高的职位,所以家里经常有人送这些我们其实都不太爱吃的东西。

呵呵,那会我十八,却已深晓世故,也深得毛主席思想的精髓,知道如何从农村包围城市。那会的多多20出头,算21吧,政府无法将他和那些在福利院一起长大的伙伴一样安置到社会上去,因为没有哪个单位工厂愿意接纳。据说他18那年,政府安置他们那一批到环卫部门和景区做卫生保洁工作的时候,孩子们在景区就和游客大干了一场,结果景区给人赔了几千的医药费,没办法,福利院又把他们都接了回来,让多多他们在院子里帮着干活,至少有碗饭吃不饿着。此后别人尽管看上他的劳动力,却也不敢接受一个随时可能给人添乱的棒槌。

现在,我时常想,我为什么喜欢多多?就因为他长得帅吗?在大学的时候比他帅的男孩子也有,可每当那些男孩子向我或名或暗地表白的时候,我总把他或他们和家乡的多多相比。大四那年,一个研究生哥哥追了我半年,我一直没答应。有一天,他和他的哥们一字排开站在我们公寓楼下使劲喊我名字,整个公寓的姐妹们都跑出来看热闹。我慌了,赶紧跑下去把他使开,口中应着,我们先处着吧,如果有感觉就开始,没感觉你也别为难我了。

就这么和这个研究生哥哥开始了交往。我始终不觉得那是恋爱,除了他站在我们公寓下面,仰着头,笑着喊我下来的时候,我心中会为这副似曾相识的笑脸稍微动动心,其他,真是象喝一杯白开水一样。

后来,他还是放弃了,因为我除了让他牵手,别的接触是万万不可的,有一次他想亲吻我,我顺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很响。

都是糗事,扯远了,还是回到多多身上吧。每次想到自己为何在内心要坚持的时候,心里会很空,我怕什么呢?怕我不在多多身边了,怕他走失吗?怕他活不下去吗?怕他被人拐骗到外地当包身民工吗?

是的,我怕,我杞人忧天。

那个暑假,想起来真是甜蜜啊,自己一个人偷着乐呵自己的心事,每天都盼着黄昏来临,这样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揣着吊床到福利院的樟树下乘凉。一过中午,就盯着挂钟看,看着时针分针凌波微步,又担心妈妈看出自己的心事,就在沙发上假装睡觉,眯着眼睛看着时钟走字。

黄昏走出家门往不远处的福利院走的时候,心情轻松得象天上的云,那满天的彩霞所指的另一端,就如同是给我指路一般,霞光的另一端是幸福的门扉。

多多一般不走远,他在我们居住的这周围算是名人了,有时候他走在街道上,别人就对着他指指点点,依他的智商,多少懂得别人那不是在赞美他。那个暑假的一个中午,我曾经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就遇见多多碰巧也在超市转悠,他跟那些六七岁的小孩子一样,喜欢在超市里为带孩子的家长而专设的休闲区里转悠。那天,看着他呆呆地凝望着活蹦乱跳的孩子,那眼神中流露出来的羡慕、渴望、还有自己不能加入其中的忧伤,让我远远看着心中就不觉被软软地碰了一下似的。于是我走了过去,柔声地喊了一声多多,他很迷惘地转过头来看我,然后很羞涩地一笑,摆摆手,然后手插在短裤兜儿里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他又顿了一下,不由分说,抢过我买来的拎着的一大卷卫生纸,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我知道多多那简单的意识里知道,只要是他认得的人拎着大包东西,他就一定要前去帮忙。超市人多,我不敢跟他争抢,由着他拎着东西走出超市,自己假装没发生任何事一样,到收银台付帐。收银的小姐浅浅地笑着,我躲着她的笑意假装东张西望。

多多和我一前一后地回到巷子口,他默默地把东西递给我,就要转身往福利院回。他才走两步,我朝着他的背影喊,多多,你过来。多多有些诧异地回望着我,我假装神秘地说,多多,我们去钓鱼。

钓鱼?多多一下子显得很兴奋,他赶快走近我,说,好啊。我回家把爸爸的渔具取了一套,出门时,想了想,把冰箱里的冰淇凌拿了一盒。

出门打了个车要他送我到城郊的水库,正午太阳大,钓鱼的人不多,我和多多找了个庇荫的地方开始钓鱼。我把冰淇淋拿出来递给多多多,多多高兴地接过去,无限幸福满足地一勺一勺挖着吃。吃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妞妞,你没有啊,我不吃了。我赶快说,我怕胖,专门给你带的。他这才如释重负地继续吃,时而舔舔嘴角。看着我开心地望着他,他抿了抿嘴,亮亮的眼睛扑闪扑闪,流露出无限的幸福和满足。钓鱼是个考验耐心的活,我时不而拉一下钓竿,鱼老是不上钩,不一会我就烦了,说,多多,你来钓。多多重新挂上诱饵,手臂微微一用力,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把鱼钩扔得老远。我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蹲着专心致志地钓鱼,周遭的蝉鸣,树叶被风吹起的沙沙响,水波轻轻碰击岸边,连同多多微微的呼吸声,都在我的耳边形成一种奇妙的声场,让我有一种不知身处何处的恍然。多多突然站起来,猛地一拉钓竿,一下激醒了我的梦境,哇,一条手掌长的鱼被拉了上来,我高兴得蹦着去看,几乎是跳着走到多多跟前,没注意到旁边有个小土包,脚一个趔趄,就往水里倒去。

四周一下安静了下来,然后是咕噜咕噜的水声在头顶盘旋,身子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一样,还没来得及想为何这样,就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把我狠狠地拉起来往上推。就那么几秒的事情,我才惊魂地意识到自己落水了,这才惊恐得感受到恐惧。多多使劲儿地推着我,手扒着岸边的黄土大口大口地喘气,说,妞妞,你没事吧。

我一下子哭了,嚎啕大哭。

没有衣服可换,我站在正午的阳光里晒着,多多脱了T恤,身上的水珠在阳光反射着水晶一样的亮芒,结实而又微瘦的上半身一半在树荫的阴影里,一半在阳光下,他把衣服迎着微风抖拉着,然后侧着身对我笑了笑。一股清风轻轻向我袭来,让我感受到无比得舒适。

回家后我如实地向家人叙述了中午的遭遇,妈妈先是狠狠地骂了我,然后找来多多千恩万谢,多多手足无措得慌慌张张,我赶快拉住妈妈,说,妈,你把人都吓坏了。多多顺势扭头就跑,边跑边说,阿姨,妞妞,我走了呢~。

那个情窦初开的暑假很快就要结束了,自己也必须回到学校去。火车是半夜的过路车,所以下午收拾完行李,我决定把多多叫出来。可是怎么才能不让人怀疑呢,我坐在天台上冥思苦想,想了许久,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

还没到黄昏,我便溜出了家门。这次出来,我穿了自己最漂亮的连衣裙,白底起碎碎的蓝花花样式,出门前把头发先扎起来,后来想了想,又放了下来。尔后又觉得不妥,又换成马尾辫子。刚下楼梯,还是觉得别扭,索性把头发全部披着,只把两鬓的头发往脑后束拢扎好,其他的任它披着肩。

拎着一大袋的水果来到福利院,就看到多多在院子里领着三个小妹妹在樟树下唱歌。他背对着我,那三个小妹妹看见我来了,一下子全跑了过来,大声喊着妞妞姐姐。多多转过身来,还是那么亮晶晶的眼睛,炯炯有神。衣着很简单,洗得几乎发白的红色T恤映衬着他眉目分明的脸庞,使人看上去格外清爽。

我把水果分给小妹妹,要她们到一边去玩耍,小妹妹们一下子就快乐地跑到院子中散开了。多多以为我又带了吊床,眼睛习惯性地找着在樟树上结绳的位置。我心中一动,慢慢朝他走过去。

走了两步,突然脚就一崴,我整个人就坐在了地上。我大声地喊着,顺势用手在脚上使劲拧了一把,脸上露出疼痛难忍的痛苦表情。多多大吃一惊,跑近把我扶起来,隔得很近,他惊恐的眼神让我不舍得继续伪装了,我拉着多多的手,说,你把我扶到屋子里面去。

从樟树到屋里也就二三十步,我假装瘸着,手被多多紧紧握着,靠着他瘦而结实的身体,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真希望那段路就永远没有尽头。坐到了凳子上,多多在我跟前蹲下,看着我的脚踝,眼中满是关切,那是真心实意的关切,但是他说不出漂亮的话来,只是一个劲地问,痛不痛?这时候保育员过来了两个,院长也闻讯从别的屋子赶过来,四个人围着我,院长吩咐一个保育员,要她去我家里通知我妈妈,我赶紧阻止,说不要告诉我家里,免得他们担心,我的脚问题不大。院长看了看我的脚踝,实际我就是装的,除了那故意拧出来的一块红色,还真看不出来受了啥伤。院长想了想,要我站着走两步,我不敢装得伤势过重,假装一瘸一正常一瘸一正常地走了两步,边装边说,过一会就好了。

院长没了开始的担心,但是她还是叫一个阿姨从杂物间把福利院平时用来驮菜的三轮车取出来,然后环顾了一下院子,想了想,说,多多,你骑车把妞妞送到医院去。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我爸爸打电话,我急了,说,别打,我不去医院了。

院长看我真急了,就收了线,拍着我的头说,妞妞长大了,还怕大人担心啊!那你去医院看后要真没什么大问题我就不告诉你家里了,多多你带妞妞,小心点呢!

多多一个劲地点头,回答的声音很响亮,好,好!

胡同里出来,多多小心骑着三轮车,我怕在家的妈妈看到,要多多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家门,估计妈妈不会出来,就要多多赶快骑车出了巷子。

坐在三轮车的沿上,我侧着身子看着多多专注骑车的表情,他的侧面真好看,鼻梁高高的,眉弓隆起,睫毛扑闪着,嘴唇略张着喘气,脖子中间的喉结微微一上一下,肩膀随着脚有力地踩蹬高低起伏。多多注意到我在看他,半转过脸来,纯纯的一笑,我对着他眨眨眼。

那天骑车到半路僻静处我就要多多停了,我要多多过来扶我到路边。多多把车停好,小心搀着我的右臂,我左右环顾了一下,没看到熟人,就放心地靠着多多。多多1米78,比我高6公分,靠着他象靠树一样,我就觉得自己心眼挺多的,变着花样折腾自己和别人。

路边有块草地,花坛边还有张休憩的石凳,坐在石凳上,我要多多坐在我身边,他有点不知所措,眼睛张望着。我又开始装疼了,这下他不张望了,离开凳子,蹲在我跟前,看看我的脚踝,又抬头看我的表情。

我凝神注视着这个智商只相当七岁男童的多多,心里突然就有点伤感,泛上心头的柔情一点点荡漾开,然后心湖中象突然沉了块石头一样。那一刻,我情愿把自己的智力分一半给他,就算是全给他,我也是情愿的。

我轻轻地对多多说,多多,我要回学校了。多多点点头,很快乐地笑着回答,好啊。我脸一沉,有点恼怒地说,好什么啊!多多眉头一蹙,我一看见他那样就投降了,心里象塞满了棉花似的,突然我就大着胆子去摸他的耳朵。

多多迷惑不解,我盯着他,突然就感觉自己好象成熟了很多,那个不解风情的小姑娘由于多多的出现一下子老练了许多。我莞尔一笑,心里想着多多怎么能晓得我的心思呢,这个21岁的大男孩,实际,实际他就是个孩子啊!

回到学校后,我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朝思暮想着多多,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很害怕,胡思乱想,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往回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我会拐弯抹角地问妈妈,我们胡同里没人出什么事吧!妈妈很奇怪,骂我怎么就突然古里古怪的,尽想着街坊出事啊!每次妈妈骂完我,我就很开心,因为至少我知道多多还活着。

那个夏天之后,同寝室的姐妹们都说我变了,没有以前那么没心没肺地疯了。有个关系特铁的姐妹有天挤到我床上说悄悄话,她问我是不是小妮子动春心了,我死不承认,她很鄙视地回答我,还不承认,看你那失心落魄的样子!我转过身,任由她挠我就是不承认。嬉笑中,我似乎看到多多那年轻的面孔浮在黑夜的半空中微笑着不说话。

那个学期,都不知道怎么过的,天天就盼着放假。早晨起来就想着夜晚快点降临,晚上睡着就想着快天亮。思念一个人太难受了,他的音容笑貌,他的神态举止,有时候想得自己一个人就自顾自地痴了过去。姐妹们都忙着谈男朋友了,就剩下我没找。同学们都奇怪,在相貌和身材上都能排上号的我怎么就一个人孤单着呢?

我能怎样,为了躲开对我有意的男生减少这些烦恼,周末和闲暇我都闷在图书馆。姐妹和同学们都以为我在考研提前做准备,也就不足为怪了。

盼着,盼着,寒假终于到了,考完最后一门统考科,我就立刻赶上了最早的回家火车。

火车上,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我想着多多半年不见又该是怎么个模样了,想着他纯真的微笑,就忍不住会心地笑,恨不得一下子就跨越这千山万水,飞过黑夜回到家中,这样我就可以天天见到多多了。

急急回到家中,因为没提前给爸爸妈妈打电话,他们见我这么惶惶地回来还以为我犯了什么事。经过一个学期的折腾,我由以前的100多斤瘦得只有90来斤了,1米72的个头象竹竿一样,妈妈还以为我真病了,心疼得直抹眼泪。其实,哎,她哪里知道我憔悴的真正原因呢?她要是知道我朝思暮想的不是她老人家,而是福利院的多多,还不把我给打瘸了过去。

在家里憋了半天,实在是想去见多多,可妈妈又是做饭又是炖汤,并警告我不能乱跑,我只好楼上楼下坐立不安地乱窜。后来我溜到楼顶的天台上,看着福利院那边,心里盼着能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好不容易吃了老妈的饭,喝了老妈的汤,我再也坐不住了,趁她在厨房收拾的时候一遛烟地逃了出来。

虽然急切,但是我还是没昏了头一进门就往多多屋子里窜,怎么着也是未婚的少女。在福利院里,首先我找到王姨,聊得比较热火了就假装不经意地突然想起来问咋不见多多,王姨说多多暂时不在福利院,他在院搞的三产豆腐作坊做工。我赶快说,我和我妈妈可喜欢吃豆浆的,正想买点干豆腐吃呢。王姨顺着我的话就说,嗨,早不说啊,今后每天早上就要多多给你们家送豆浆了,咱福利院自己的厂子就不收我本家乖女儿的钱了。

真的是好王姨,我抱着她狠狠地亲了她一口,她的主意是老天给我的最好礼物,这下我所有的疑虑全打消了,可以名正言顺地每天见到多多了。王姨抹着我给她的口水,嗔道,就豆浆不要钱就把你高兴成这样。她还说着话,我转身就不见了,因为我要去豆腐坊买我和我妈妈“最爱吃的干豆腐”了!

多多,是他5岁时候被人遗弃的,他并不是我们这边的人,遗弃的原因我会在下面的叙述中说到。他也不是天生的那种没有任何智力的智障,医院测试他的智力相当于7、8岁的小孩。社会上7、8岁的小孩说话和考虑问题怎样,多多就怎样,他跟那个湖北武汉的指挥舟舟完全不一样,多多的生活可以自理,在我看来,他所欠缺的是对世界如我们这般势力的认知。

知道多多在豆腐作坊做工,我很高兴,他能有个做事的地方,靠双手劳动养活自己,还有人看着,真好啊!我愉快地想着心事,不一会就到了离我们居住的这片儿不太远的作坊。

作坊在河边,占地比较大,有围墙围着。推开大门,值守的人不在,于是我问一个在作坊外晒着大片大片棉纱布的大哥,他很惊讶地上下打量着我,我有些害怕,打算走开问别人去。他没给我指多多在哪里,而是转过身对着锅炉房大声喊着多多的名字。

不一小会,多多高声应着走了出来。满脸的汗水,额头上的头发因为汗水粘成了一缕一缕,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衣服穿得也很单薄,肩膀上都脱了线。

我刹那间象是踩在棉花上一样,。多多边抹汗水边兴奋地喊,妞妞!我低低地回答了一声“哎”头重脚轻地走了近去。

锅炉房里的温度很高,我刚进去就觉得身上发热,于是我便脱了外套,多多看我脱了外衣,想了想,拧开水龙头把手洗干净,然后在锅炉边伸开手掌,我这才明白他是想借温度把手弄干。只是,我不知道他洗手作什么。他等手干了,又翻过来看看手背,看没什么水珠了就向我一伸手,示意我把衣服给他。

我这才明白过来,他是想接过我的衣服收拾好,免得我拿着不方便,又担心自己的手脏弄污了我的外套,所以才把手洗得干干净净。我哦了一声,便说不出话来,这意外的小小细节让我觉得我这半年的想念实在是值得。

多多接过我的外套,打开锅炉房旁边的一个小门走了进去,我跟在多多身后,这个小屋真的是小,除了一张钢丝床就再也放不下别的东西了。多多从棉被下取出一个大大的塑料袋,使劲一甩,接着用嘴吹了吹,然后把我的衣服一对折就往里塞。

他专注而又小心翼翼地把我的衣服放在枕头边,然后转过身示意我出去。我再也没管住,头一低,眼泪就掉了出来。

在锅炉房,多多很难为情地把他坐的板凳给我,吹得干干净净的还生怕我嫌弃,一副诚惶诚恐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笑吟吟地坐着,然后吩咐他去水龙头下洗把脸,他马上拧开龙头双手接了几捧水往一顿乱抹,直到我叫他够了,他才关好水,满脸微笑的坐在堆放的柴火边。

我平静好心思,问着多多在作坊干些什么事,做多久了,多多一一回答,他回答的话都很简单,问什么答什么,也不多说一个字,我不问他了,他就微笑着往炉子里添加干柴,本来我想问他为何不烧煤,因为我看见门外有很多煤,而且面前这个锅炉也可以用煤烧,可转念一想,多多又怎么知道为何呢?别人要他做什么,他就老老实实地做什么,如此听话的劳动力,哪个老板不喜欢呢?

我又问他,是不是每天就住在作坊里,他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换个方式心问他,哪几天住在这里呢哪几天又不住在这里呢?他答道,烧柴的几天就在这边,烧煤的几天就在福利院帮着干活了。我都明白了,原来作坊为了节约成本,这个锅炉是一周烧便宜的柴,一周烧贵点的煤的。

多多洗干净了的脸孔非常英俊,甚至可以说是英武,没有一点瑕疵,轮廓很清晰,单单就容貌而言,我都想任何一个正常的女孩子都难以面对他的时候不动心,更何况多多那次我落水后他想都没想地跃入水中救了我。

到了作坊里管事的办公室,负责的人我认识,是福利院里的一个阿姨 ,我跟她说了今后要多多每天早晨给我家送一壶豆浆,她很热情,很爽快地答应了,我就估计王姨在我来作坊之前跟她通过气。

当天回家了,睡在床上,我就想啊,明天早晨的豆浆该是如何的香甜!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睡不安稳了,五点就再也睡不下,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走下楼,轻轻把门打开,生怕惊动了爸爸妈妈。冬天的天亮还早着,天是灰灰的,看不到星星。

家中有个小小的院落,种着很多花花草草。这个季节只有菊花了,大朵大朵的,开得很是张扬。突然我就心里一动,我想悄悄地摘了一朵,又怕妈妈发觉了骂我,于是赶最里面的那盆摘。弯着身子去够那朵菊花的时候,身体一下失去了平衡性,整个人就哐铛一下铺在了花盆上。

结果可想而知,被妈妈一顿臭骂,他们问我干嘛起这么早,我眼珠一转,说自己想趁假期锻炼好身体,天天早晨起来跑步。爸爸听了表示赞许。妈妈当时没做声,等我收拾干净站在阳台上等着盼着多多来送豆浆的时候,妈妈把我拉进卧室,凝神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妞妞,妈妈给你梳头发。梳完,没多说什么,妈妈就走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难道妈妈知道了我的心思?我又不写日记,也没跟她说过心事,她怎么会知道呢?可是她不知道的话,为什么又在我跟前叹气呢?迷惑了半天,天也大亮了,我也不想了,一心一意等着盼着多多把豆浆送来。

在阳台上冻了半天,远远就看见多多骑着那辆我坐过的三轮车拐进了我们这个胡同。我开心坏了,连拖鞋也来不及换,迅速冲出客厅,把大门打开,迎接豆浆,确切地说是迎接多多。

多多穿得很少,一件有些短的套头毛衣,里面估计也就一件单衣,因为外面看着整个人就很单薄。他1米78的个头在这寒风里有点点的畏缩,停下车后,双手交错着搓。看见我开门了,多多就笑意盈盈的,打开车后的泡沫保温箱,把我昨天买给他的暖壶举着跟我挥手。

这时候妈妈跟了出来,连着说多谢,并嗔责我还不叫多多进屋去。我开心死了,拉着多多就往家里拽。多多笑呵呵地,说,别拉,别拉!

妈妈要多多留下来吃早饭,多多赶紧说要送完豆浆回去看锅炉,妈妈说,今天早上的第一顿一定要在我家吃,她回头跟院长说,不然怎么好麻烦多多天天大早给我家送豆浆呢?

多多定是从没正儿八经在别人家做客过,窘迫的样子象个小熊。妈妈看多多穿得少,就跑到屋子里拿了跟多多个头差不多的弟弟的一件羽绒服要他穿上。多多很茫然,转过头来无助地看着我,我柔声对他笑着说,拿着,不拿我就把豆浆泼掉。

多多摸挲着七成新的羽绒服,反复地摸啊,看得出,他很喜欢很喜欢!

那天早晨吃完早餐,妈妈收拾碗筷进了厨房,要我送多多出门,我让多多把羽绒衣穿上,并把他带到楼上我的卧室里要多多对着穿衣镜照照。

镜子里的多多安安静静地站着,也不动,任凭我帮他翻衣领。看着镜子里那个挺拔的身影,我踮着脚要他稍微屈一下膝盖,他就很听话地把身体缩到和我一样高,那一刹那,我很恍惚,我怎么也感受不到多多是智障,他就是跟街上那些年轻的男孩子一样啊!我禁不住小声说,多多,你真帅!

多多听着笑了,转过身安静地盯着我说,妞妞,我很暖和,这里不冷。说完他指指脖子。

送多多出了门,他骑上车就要转身,我心中一动,说,多多,等等。然后我回到院子里看妈妈没出来注意我们,便迅速摘了一朵刚开的菊花。

多多不解地看着我拿着菊花,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走过去把菊花插在他的三轮车龙头上,然后满意地说,行了,再见!

多多凑上身闻了一下菊花,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多多骑车远去,我有些失望,不过想着那件蓝白相间的羽绒衣他穿着能不冷,我那略略失望的心情又冲淡了些许。

这个寒假此后的每个清晨,我都期盼,盼望着他骑着的三轮车那清脆的铃铛声响起来。每次听见他的车进了胡同就摁响的铃铛响,我都觉得那是最美妙最动听的音符。

转眼就要过年了,福利院的王姨很抱歉地打电话告诉我豆腐作坊也要停业了。我心里既失望又高兴,失望的是不能每天清晨去亲自开门迎接多多和他的豆浆,高兴的是,不在作坊里做工,多多就不用那么辛苦地干活,还有,他可以回到福利院来住,这样每天就可以溜到楼顶天台上看到他在福利院里出入了。

腊月二十停工后多多几天都没出现,过小年的上午,我鼓起勇气跟妈妈说,为了感谢多多这段时间天天义务帮我家送豆浆,我们把多多接过来一起过小年吧!妈妈叹了一口气,虽然是轻轻地一叹,我也感觉到了,我分明觉察到了妈妈的异样。但是她也没反对,很慈祥地说,妞妞,你自己去邀请他来吧!

出了门,外面下着雨夹雪,妈妈怕我被漂着的雪粒打湿,让我穿上雨衣,出门的时候妈妈有点担心的样子,我不敢和她对视,慌慌张张地想对妈妈笑一下,但是嘴还没咧,头就先顾自低了下去,脚下象拌蒜似的,深一脚浅一脚稀里糊涂地走出了家门。

无边的雨夹雪在城市里没完没了地下着,雪粒噼里啪啦打在雨衣上惊醒了我幻想着的梦境,在巷子口深呼吸了几口气,心情才平稳了下来。

在作坊没找到多多,值守的人说昨天停工后大家都回了。我连忙问多多去了哪里,值守的人说应该是回福利院了。我赶紧打电话到王姨那,说我爸爸妈妈想接多多过小年吃饭。王姨回答说春节临近,家家户户要给先辈烧纸钱祭奠,多多就被派到郊区的墓葬园看守去了。

我呆呆地站在作坊空旷的院子中,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半天都没什么意识,心里特别特别失望,想了半天,于是跟妈妈打了电话,说多多去看墓了,还说自己打算打车去墓葬场接多多回来。妈妈听着很不安,说,妞妞,你先回来,妈妈跟你商量一下。

还没到家门口,就远远看到妈妈打着伞站在巷子口焦急地张望着。看到我回来了,妈妈说,我们直接找车吧,去墓葬场那边接多多,妈妈也去。

我心里一热,赶快假装着张望过往的车辆,悄悄擦干了要涌出来的泪花。车子到了郊区,妈妈要司机多等一会,并答应给三份单程的车费,司机很乐意地就答应了。

在墓葬园管理处问讯到多多确实就在此处后,我心里的石头才重重落地。透过管理处的窗户,对面山坡上稀稀散散燃着纸钱烧过的青烟。我找着我熟悉的那个人的身影,那件蓝白相间的羽绒服使我很容易就发觉到了多多的所在。

在雪中,他拎着笤帚在山坡上缓缓清扫着。留下妈妈跟管理处解释,我跑出屋子,站在坡底大声喊着,多---多---!

多多转过身,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孔,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是笑了。在漫天飘着的雪花中,多多挥舞起笤帚,大声回道,妞——妞--!

雪花轻轻落在我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耳边只有多多呼唤的声在山谷里回荡:妞——妞——,我在这里.....。。

事后很久很久,我都还记得住穿着蓝白相间羽绒服的多多站在飘着雪满是令人恐惧的坟墓的山坡上拼命挥舞着笤帚的样子,他兴奋地呼唤声在我脑海中一直萦绕着,至今不能忘却!

那个小年夜,多多不再象第一次在我家吃早饭那般局促,兴奋地问我弟弟这个是什么菜,那个是什么菜。每个菜他都说好吃,爸爸妈妈都心疼他,夹了许多菜到他碗里。

我也知道,多多平素根本不能吃上这些好菜,很多菜都是他见都没见过的。后来他吃得确实撑到了,于是放下碗筷,脸涨得通红,小声说他想上厕所。我几乎快崩溃,脸一下红得发烧。

妈妈忍着笑,要弟弟带他到卫生间去。弟弟把多多带到卫生间后过了小半个小时还不见他出来,我们在餐桌上你望我我望你,有些莫名其妙,于是爸爸和弟弟走到卫生间去,我忍不住也跟在身后。

原来多多真是第一回用抽水马桶,上完厕所不知道如何冲洗,就拿了卫生间里的小缸子从洗嗽龙头那儿接完一缸子水倒进马桶里,又接第二缸子水倒进马桶,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弟弟笑得快要抽筋过去,爸爸也乐呵呵地,走到马桶边,捂着鼻子,笑呵呵地按住抽水桶左边的按纽,哗~拉一下,全冲干净了。多多站在马桶边,呆呆地看着,脸上满是羞赧。

小年夜的晚上,在卧室里我反复地照着镜子,突然就想,我的模样在多多眼里会是如同我自己看到镜子里的那副模样么?我们物理专业上有个学说,说镜子里所反映的镜像,实际也是一个世界,薄薄的一个镜面,使这镜像里的世界永远抵达不了我们这里的三维时空。我多想穿越镜墙看看那里的世界,那里的多多不是智障,他可以倾听妞妞高兴或不高兴的心事,他可以知道妞妞送他菊花是因为心里喜欢他,他就可以知道妞妞在大学校园中每天三点一线独来独往是因为心中有了他就再也接纳不了别人。

我正胡思乱想着,妈妈轻轻地走了进来,并把门带上。妈妈小声着说道,妞妞有心事吧?我装着迷惑的样子,说,哪里啊!妈妈笑了笑,把我梳妆台上的梳子拿起,温柔地给我梳起头发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却装着很镇定,看着镜子里妈妈给我把头发扎成两根辫子。扎完了,我笑着小声唱起歌来,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辫子粗又长。妈妈凝望着镜子里扎着辫子的我,似乎在回忆,半晌,她开口了,说,妞妞,你真象我年轻的时候。我笑了,反驳道,我是你生的啊,又不是捡来的没爹妈的孩子,当然象!

妈妈坐在床沿上,把我扳过身面对着她,说,妞妞,你知道吗,多多其实有父母的。我点点头,说,当然知道,他是被遗弃的,肯定有父母,只不过不知道在哪里啊。

妈妈说,嗯,多多的事我们这片的大人基本都知道,福利院的孩子都有听着让人心酸的故事。你不知道吧,其实邻居有人见过多多的父母。

我很惊讶,长这么大是第一回听说,居然有人见到过多多的家人。我很急切地问,那他们就因为多多智障就不要他了么?这么狠心?

妈妈说,多多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已经四岁多了,听说送他来的是一对夫妻,男的手中还抱着一个,女的手中牵的就是多多。应该是春末夏初,应该是的,邻居有人起得早,在胡同里扫地的时候碰见的。他们要多多坐在福利院大门边的台阶上,多多就一直安静地坐在那,后来那两人就走了。被遗弃的孩子口袋中一般会有亲生父母写的纸条,生日啊,籍贯啊一般都有。多多是陕西那边的人,他们的父母啊居然乘火车过来把他送到这边!

说完这些,妈妈叹了一口气,我痴着,想象着四岁的多多听从父母的命令安静地坐在台阶上,眼睁睁看着亲生父母走远,想着想着,不觉已靠在了妈妈的肩膀上。妈妈揽着我,迟疑了一下,说,妞妞,你,你是喜欢多多吧!

我不敢看妈妈,双手拆着妈妈给我扎的辫子,脸发烧着。虽然以前也和妈妈谈论过关于爱情方面的悄悄话,但是那些谈到的男孩子都不是我喜欢的,只有多多,这个谁都想不到我会为之心生情愫的大男孩,今天被妈妈正正经经地问起,我心里慌得没有边际和着落。我该承认吗?我要否认自己喜欢这个智力停留在小男童水平的大男孩吗?可是我又怎么能违心着说我不喜欢他呢?我那么朝思暮想他,在学校宿舍的床上睡着天天都梦见他,心思千回百转,情丝无计可除都只为了他,我这不是用心喜欢他那又是什么呢?

我嗫嗫嚅嚅着,平时的机灵,学物理时的跃动思维全部凝固了。妈妈用手指梳着我拆散了的头发,说,妞妞啊,多多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他,虽然在智力上有点儿缺陷,但是为人单纯,长得也好,街坊邻居哪个不喜欢他啊。要他帮忙干点活,从来就不知道偷机取巧,我还没见过哪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有他这么纯净。我真是喜欢他啊!

妈妈说得无限得真心,我心里很高兴,听着别人赞扬他,比别人赞扬我要让自己开心百倍千倍。

妈妈抹了抹眼睛,继续说道,你说这么好的孩子他就怎么是智障呢?想不通啊,想不通。说完,妈妈的头连摇直摇。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妈妈凝神看着我,说,妞妞,我晓得你喜欢多多,你是恋爱了,妈妈知道,看得出来。他要是有正常的智力,咱们还不一定有那个福气,但是...,你这样下去,妈妈很担心啊!

说完,妈妈摸着我的脑门,说,睡觉吧,不去想了,还早着,你都还没大学毕业呢,等长大你就明白了。

妈妈走后,我觉得脑袋很沉,象喝了酒一样的有点晕,我拿着一面镜子躺着照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象很多二流三流的连续剧剧情一样,我就病下了。半夜我实在觉得难受,想喝水,于是我挣扎起来开灯准备倒点水喝,无意中就发现自己手臂上满是小水疱,我大吃一惊,对着镜子一照,脖子上也出现了小疙瘩,大腿和脚踝上也生着红点点。我大叫起来,身上很软,一摸额头,很烫。接着,整个屋里的灯就亮了,爸爸妈妈慌慌张张地跑到我的卧室,接着,弟弟也起来了,再接着我就被送到医院了......

是出水痘,同时体征出现高热。住院了,人烧得稀里糊涂,爸爸妈妈没日没夜地守着我,全家在医院过了一次终生难忘的年。在医院住到大年初六,病情才稳定了下来出院回家休养。俗话说祸不单行,这个时候,弟弟又住院了,很常见的病,阑尾炎!没办法,只好动手术。可怜的爸爸妈妈忙完了女儿忙儿子,两个人分不开身,于是他们让我自己照顾自己,一天按时打一针病毒唑。

我心里想着多多,这么多天不见多多,心里却从来没放下。等回来后休息了两天身上的气力恢复得差不多了,爬楼顶的天台可以翻飞自如的时候,照例,我又开始了只有一个人知道的飞檐走壁。担心邻居街坊看到,白天我不敢爬天台,照例选在晚上来。

那天我搭张凳子爬到天台上往福利院方向张望的时候,夜空里有人放焰火了。正月里的焰火不如大年三十晚上那般壮观,这天晚上只有稀稀散散的两三处在放,在静了下来的天空里显得很突兀。一蓬一蓬的焰火冲天而起,嘶鸣着游蛇一样在天空蜿蜒,然后炸开、消失。突然想起有人说,焰火是在最灿烂的时候消逝,最缤纷的时候凋零,还说爱情就如同这焰火一样,绚烂一下终归于沉寂,所谓爱如焰火,只开一瞬。

我天空里绽放着的寂寞的烟花,游丝一般的硝石味道若有若无,我想着他们说过的爱情就如同地下的煤矿,燃烧起来很快就烧成灰烬,煤烧完了,爱情的火也就熄灭了,此时的爱情要么憔悴而最终成陌路,要么归于平静转化为亲情。

我要不要相信?我这么喜欢多多,这样算是爱情吗?如果是,爱情之后的结局又是如何?

注视着深蓝的夜空,想着自己和那些星际尘埃一样,那么渺小,只希望能有另一粒尘埃能伴着自己在无限的广袤虚无中漫浮,那粒尘埃我只要多多。

临近大学毕业的时候大家要么准备考研,要么忙着天南海北的找工作。睡在宿舍里,姐妹们七嘴八舌地谈着理想,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不语,我心中有不愿分享的秘密。妈妈曾经很有心得地说过,你想着一件事,只要它不离谱,它有实现的可能,你就天天想着,想着想着它就真实现了。她说,依照她的经历就是这样,当妈妈怀着我的时候,她特别想要个女儿,哈哈,我一生下来就真是女儿;当后来想要个男孩儿的时候,妈妈天天就想啊,结果就真是男孩;妈妈说在心中默默想的时候一定要虔诚,脑海中就想着它,终有一天就能心想事成。我以前不信,但是自心中有了多多的那个夏天起,我就开始照着妈妈的心得依样画葫芦。

寝室的姐妹们为着前途各自做着准备,我也想,我只想回去,我不要漂泊,那么,

去考研?考研这样的体力活不做也罢;

出国?没想过;

去北京、上海的外企?不去;

去研究所?那还不如去考研。

我哪里也不去,就回家,我天天盼着毕业,别人为了毕业哭得天昏地暗不愿离去,我也哭,不过哭了一分钟我要笑三分钟,因为我牵挂着远方的多多,毕业了,回家了,我就可以天天看到多多了,我就知道他是不是冷了,病了,开心了,郁闷了。

燕子开始在校园公寓边叽叽喳喳了,我就盼啊,校园的梧桐树、柳树开始发芽的时候,我就数着指头毕业还有多久;然后梧桐开花了,柳树抽条了,我就掐算还有多少日子。

毕业临走那天,有个死铁问我,是不是早有意中人,不然居然拿出考研的借口去拒绝别人,我趴在耳边告诉她,是的,我的多多比她们任何一个的哥哥都善良纯真英俊,死铁说要到我家里去抢了给她压寨,我就俩字儿甩给她,---绝交!

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有人在教学楼顶上把书本撕得粉碎点着了从顶上洒下来,送行的火焰纷纷扬扬。

我工作了,以为从此就可以无忧无虑天天见着多多了,从此就是幸福的开始了。

回到家,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很快就上班了,多多也不在豆腐作坊做那么辛苦的工作了,他做事的地方换成了花圃,这个工作真是太适合他了,不需要多大的智力,帮着买花的人搬进搬出,每天按照老板的吩咐给花花树树洒水喷药,扯干净花园里的杂草,多多心思单纯,要他去到天鹅绒草皮里拔野草,他会跪着在草皮田里象寻食的小鸡一样专注认真,老板说一个月给他开500块钱比请两个小工都还值。

稍微令人遗憾的是,花圃在郊区,忙的时候多多就回不了福利院,不过高兴总是大于遗憾,一般的二十二三的男孩子在这个年龄都能自食其力,对于智障的多多,能有这么个合适的工作,基本衣食冷暖无虞,纵使不能天天见着多多也让自己从心底高兴啊。

有一天下班了,我到花圃去看多多,但是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来了,于是我戴了个大大的墨镜,把头发也换了个发型,估计整个人能蒙到四五个人见着不认识,至少疑惑的时候,我才进了多多正在料理着的花圃。多多正忙着给客户搬移剑兰,那时的气温还非常高,多多只穿了件汗衫背心,短裤也是脏兮兮的,弓着身子往货的车上搬很沉

的花盆,剑兰的枝条上有尖利的刺,他的臂膀上明显有新的老的刺破皮肤的血痕,有的地方结着血咖。

我站在花圃里的藤条植物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多多忙活。搬完了剑兰,多多和花圃里别的工人一起到水龙头下冲洗汗水和泥垢。按照站立的次序,多多本是第一个可以冲洗的,这时候旁边的工人先伸出了手,把头勾下来盛水洗脸,多多就往后挪了挪,等那个人先来;那个人洗完,多多还没上前,第二个人又迅速地占据了龙头,然后是第三个人,等他们都弄干净了走开,多多才弓下身子掬了捧水洗干净自己。

洗干净了的多多朝我站着的出口方向走来,我不由得从藤条中站出来,多多看见我了,我估计他难得认出我来。他走近了,小声地喊了一声,妞妞。

我惊讶极了,摘掉墨镜惊奇地望着他。多多还是那样,一脸阳光的微笑,西射的太阳映得他的脸孔带点橘红色,薄薄的嘴唇上还是湿湿的,显得格外润泽。我连忙问他,怎么就一眼认出了我,多多回答得很简单,你是妞妞啊,怎么了?我心里难免有点恨恨,但是知道问他他也回答不出,只好点点头,说,我是妞妞,你是多多。说完这话,自己也觉这别扭坏了。

看了一下时间,花圃也要收工了,我问多多回不回,他点点头,于是我说我先出去了,你快点出来,我在路上先走着。

夏末秋初的黄昏不再燥热,郊区更是比城里凉爽,天很高,也很透,走在人很少的马路上很是惬意。我慢慢地走着,等着多多出来。不一会儿,多多就赶上来了。他是小跑着跟上来的,我回头看了一下,没有别的工人跟着,就笑着说,你跑什么啊,这么急。多多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着。我知道他回答不了为什么,因为我要他“快点”他自然记着要跑才能“快点”啊。

那一霎那,心中略略有点忧愁,作为女孩子,哪个不希望意中的男孩子说些动听的话给她听呢?可是多多,他真的是一点都不懂得我为何要跑这么远来找他啊,在他眼里心底,我只是妞妞,他对妞妞的喜欢是因为妞妞对他好,所以他单纯的思维里就一定要对妞妞好,这种“好”和我之所以要对他的“好”是不一样的,情和爱,多多什么时候才能明了呢?

走了老远,我一直这样怅惘地想着,多多看我不说话,表情严肃,他也不敢说话,和我并排走着,安安静静的。

路旁的沟渠上有些常见的野花,我心中一动,要多多采一把过来,多多很顺从地采了一大束,我想着心事,默默地挑拣着,扔掉枯萎了的和品相不好的,把花织成花冠。拿着花冠我对多多说,多多,你把花冠戴在妞妞头上。

多多很小心地给我戴着,歪了他就整一整,然后仔细地端详,我看着他,他的眼神真清澈啊,黑白分明,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我甚至能从他的瞳孔里照到花冠在头上的位置。

花冠戴好了,多多似乎很满意,我轻轻地把花冠摘下来,多多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我笑了笑,说,多多,低下来。于是多多很听话地把膝盖屈到和我一样高,我要他再矮点,他就把头曲到我脖子高,我把花冠轻轻戴在多多头上,然后要他直立起来。

戴着花冠的多多挺拔地站在我面前,我思绪迷离,从没觉得哪个男孩子能有戴着花冠的多多英武,我压抑着要拥抱他的念头,整了整裙子,低下头说,多多,回家吧。

日子就这么平凡的过着,在工作的时候,忙着还好,不忙了就站在走廊上朝郊区花圃的方向眺望。同事看我每天都极目远眺,好奇地问我天边有什么好看的东西这么让我留连,我说,天边有人等着我啊。他们以为我是在玩笑,久了也不就不好奇不管我了。我知道,虽然城市的林立高楼阻挡了视野,但是我的心早已对障碍视而不见,视线穿越了都市这些冷漠的高墙,在远远的地方,有多多在草田里花圃中劳作,他是我心里那么喜欢的人啊。

渐渐地,有男孩子来追我了,也有好心的同事帮着介绍了,拿什么当挡箭牌呢?冥思苦想了良久,我告诉他们我其实有男朋友,大学时候的同学,我等着他在事业上安定了就清去找他的,再加我上也不大,即使和男朋友不能在一起,也只打算在25以后再谈婚论嫁。这个风声一放出去,慢慢的,我就变得人前冷落鞍马稀了,同事们不再要我去相亲这个物色那个了。那些外单位的小伙子借口办事来明示暗示的,我就装糊涂了,要么干脆地拒绝。只有妈妈那不好办,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好在妈妈也认为我不大,偶尔说一说,爸爸还帮着我说话呢。

爸爸喜欢养花,我就有了很好的借口有事没事到多多做工的花圃假装买花,有时候买了我并不带回家,而是送给朋友同事,因为家里的花实在太多了,全是我在花圃买的。

冬天快到了,给爸爸妈妈买了几套保暖内衣,顺带我悄悄给多多也买了一套,想着等天气稍微再冷点就送给他。

那几天,由于前一阵子经常去花圃,也不好连着去,所以快一周没见到多多,我惦记着,刚好寒流来了,我就再也坐不住了,急急赶到花圃。

花圃里并没有见到多多,我还以为他在温棚外的草田里干活,寻到草田,他也不在,问了几个工人说三天没见到多多上工了。我急了,跑去问老板,老板说他也不知道,以为到年底了多多回福利院帮忙了,因为他走的那天确实是福利院打电话叫他回去的。

我站在花圃外,急忙拨通了福利院的电话,王姨说多多不在福利院啊,那天在福利院帮完忙他就走了的,因为平时多多走惯了花圃和福利院两边的路,大家就没怎么上心他会去别的地方。

我听完觉得自己身体整个都在发抖,脑海里想着完了,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才回过意识来,稍微平息了焦躁的心情,我给爸爸妈妈分别打了电话,然后福利院也知道了,然后派出所也出动了。

大家都帮着寻找,以前从福利院出去的多多同伴那找了,没有;花圃附近找了,没有;豆腐作坊找了,也没有;墓葬园找了,还是没有......大凡和多多能扯上联系的地方,全部没有他的行踪,城市中的公园、桥洞、体育场,凡是能想到的公共场所,都没有。电视上也打广告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我请了假,发了疯一样到处寻找,妈妈和爸爸,还有弟弟,胡同里有空闲的街坊邻居都帮着找,可是哪里都找不到。他去哪里了,他去哪里了,我脑海里天天就这么反复地问自己。晚上深夜回到家,爸爸妈妈就长嘘短叹,弟弟插嘴问,多多是不是没了?我听得浑身一震,脑海中想到却不敢往下想的可怕答案此时越来越明晰,强烈的不详预感让我止不住地发抖。

半夜里,等爸爸妈妈熟睡了,我爬到天台上对着多多的家乡那个方位拼命磕头,我甚至要老天把我收了去,只要多多平安。回到卧室,才感觉脑门痛,一照镜子,额头全是血。

为了不让爸爸妈妈看出来,我留出刘海,然后当着他们的面开门,故意把头往门檐一撞,装做不小心,然后捂起额头喊起来。

能怎么样?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大家都阴沉着脸,只能听天由命了。

又过了一周,王姨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派出所有消息了。当妈妈告诉我的时候,我跌跌撞撞奔回家,和所有关心多多的人一起跑到派出所,所长说多多送医院了,大家又回头全赶到医院。

我的多多啊,他安静地躺着病床上睡觉,一脸的憔悴,胡子拉渣的,他瘦了啊,眼睛都陷了,脸上缩了下去。妈妈看得直掉眼泪,福利院的保育员们也哭成了一片,我忍着,轻轻走近病榻,心里如同刀子一刀一刀地割过。

他安静睡着的样子还是那么平和,一呼一吸都很均匀,护士走过来要我们别打扰病人休息,大家鱼贯而出。这时候我们从派出所那里才知道,多多是被吸毒的人带走身体携毒去了。

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贩毒分子利用人体携毒,没想到这样的事竟然发生在自己身边。所长说,毒贩们现在利用残障人士和小孩子贩毒是最安全的,尤其是智障和小孩子,既不会在检查面前露出马脚,又不用担心携带者抓进去。我们这个城市的毒贩瞄准了多多利用他到邻近地区运毒。毒贩们把毒品包装好逼迫多多吞食,然后到了另一个地方哄骗他吃大剂量泻药排出毒品,要么残忍地把毒品塞进他的肛门......

我不忍心听下去,走到卫生间里关上门,任凭眼泪大颗大颗掉,老天让他智障就还罢了,还要他经受如此的痛苦,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公平而言呢?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上帝,那么多的苦难他都看不见。

多多出院了,因为年轻,体质好,迅速恢复了健康,福利院把多多也接了回来,不再在花圃做事了,让他在福利院里干干杂务。只是多多的神情上也有些变了,有时候发呆站着,一站就是很久不动。我知道携毒的痛苦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痕,只有给他温暖,他才会慢慢遗忘,于是我暗暗下了决心。

过完年,很快就到了元宵,四川自贡的灯会也办到了我们这里的一个公园里。我跟妈妈说,想把多多带到灯会上转转,也让他在遭遇不幸之后好好得开开心,妈妈没多说什么,只是说要注意安全。

在灯会上,多多非常得兴奋,流光溢彩的绚烂是他以前从没见过的,他一会拉着我的手要我看这里,一会又把我牵出来要我看那里,我被他拉着,心中很异样,我就情愿他一直拉着我,希望这个灯会永远不关门。

灯会上有人拿着火把旋转表演,人群都涌了过去,里三层外三层的,我们挤不过别人落在了人群的外围。旁边的人占据了有利地形,稍微高的地方全都是人,多多都要垫着脚蹦着看,我更别说了,怎么也看不到。多多看我跃跃欲试想看,突然站到我身前,把我往他身上一背,瞬间,我满身的热血直往头上涌,多多使劲把我往高处掇,边大声地问,看不看得到?看不看得到?

不知怎么的,眼前那些灯全部模糊了,灯光变得很大很散,人群的喧嚣似乎一下子变得很遥远,所有的声音都轻飘飘地漂浮着,亲切而又空旷,绵远而又悠长。我不去擦干盈眶的泪水,用手轻轻抚摸着多多的头发,他细细的头发象沙粒一样滑过手心,我不由得俯下身来,在多多耳边柔声说道,多多,放我下来,这里吵,我们出去吧。

街上的路灯橘黄橘黄的,照着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多多还沉浸在灯会上见到的新鲜,不停地唠唠叨叨着。我看着他满心欢喜的样子,突然觉得很羡慕,他太容易满足了,一点点的东西就可以让他如此高兴。在生活中我们这些所谓的正常人还总是埋怨这里不完美,那里有欠缺,望着陇还想着蜀,无止境的贪欲早把胃口撑得老大老大,要是都如同多多这般,哪里会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世态炎凉呢?

快到家了,我突然站住,仰着头看着多多,路灯下的多多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在暗处,半明半暗之间,高高的鼻梁上在路灯的映照下勾勒出一道奇异的轮廓线,额上的绒毛象是悬浮着似的。多多不说话和我对视着,很温柔很温柔的带着点点疑惑,我移开目光,看着他的喉结,情不自禁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他喉结上轻轻地敲,感觉到脸快发烧了,说,多多,你,你喜欢妞妞吗?

多多很肯定很坚定地点点头,说,我喜欢妞妞。那一刹那,我不多想,我恍惚间多多是个智力完全正常的大男孩子,他所说的话和任何一对情侣中男孩对女孩所说的“我喜欢你”都是一样的含义。我闭着眼睛享受着他说的“喜欢”,身上洋溢着融融的温暖,我不想睁开眼,我骗着自己,我怕睁开眼,“喜欢”就变成流光飞走了。

晚上回到家里,妈妈正在我的卧室里等我,我发觉妈妈很严肃,心里似乎感觉到什么,知道一直逃避着不谈的话题是坦城布公的时候了。

果然,妈妈问我了,妞妞,你恋爱了,你喜欢上多多了。我拿着梳子反复地用指甲刮着梳齿,看着妈妈在严肃地等待我回答她,我不敢蒙混,低着头,思量着,胆怯中夹杂着幸福,说,我,我,嗯,是吧。

妈妈有点慌乱的样子,压低着声音,急急地说,妞妞啊,多多是智障啊,他是很可怜,大家都喜欢他,可是,可是你喜欢他就不等于

要爱上他,甚至要嫁给他啊!

我抬起头,迎着妈妈的视线,她的目光里满是痛楚和急切,我不敢多看,把玩着手里的梳子,小声地问,允许喜欢他和允许爱他有区别吗?喜欢和爱有区别吗?

妈妈别过我的脸,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说,妞妞,你别说妈自私,多多有政府照顾,用得着把我家的妞妞绑在多多身上过一世吗?你想过没,你要跟着多多的话,你今后几十年都要日夜照顾他。多多他生活是能自理,也能干活,可他毕竟是智障,他考虑问题都是直线型的,不会拐弯啊。照顾他一两天,一两年,你受得了,可一辈子呢?你想过吗,是一辈子啊!

我听着,有些茫然,指甲无意识地划着梳齿,啪,就断了一根。妈妈说了这么大一通话,看我不回答,语气便缓和了一些,说,妞妞,妈妈爸爸不反对你这样日常关心着多多,你这样关心他大家都夸你,爸爸妈妈听着别人由衷夸你也感觉高兴,可是关心不等于爱,不等于你要把多多的一世大包大揽,你这样下去和多多成家了,别人会怎么说你,你想过吗?你怕不怕啊,人说一个大学生嫁了一个白痴......听见妈妈说到白痴,我吃惊地望着她,妈妈很严肃,说,对,别人一定会说你嫁了白痴,你不爱听,是吧,你能承受别人天天在你和多多身后说白痴二字吗?

我听着身上一阵阵发冷,心里痛得翻江倒海,白痴二字象咒语一样铺天盖地罩了过来。

妈妈走后,我把所有的灯熄掉,躺在床上凝望着无边的黑暗,脑海里反复盘旋着“白痴”二字,什么都不想,就这两个字一会儿在左耳边大声地念一次,一会儿又在我右耳边大声地提醒着我。可是,多多怎么会是白痴呢?他就是个不懂事的大男孩,和那些同龄的男孩相比,他仅仅只是无法把问题考虑周全,仅仅无法懂得那些尔虞我诈啊。

我仿佛看见多多就浮在漆黑卧室的半空中,浅浅地微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我情不自禁伸出手,可一伸手,黑暗中他的影像就开始往无穷远的背景中后退。我知道是幻象,可是我真得好想多多把我拉住,我要牵着他的手大声告诉每一个路人,多多是个健康的男孩,他不是白痴。

在黑暗中,不知不觉,脸颊上就开始流泪了,我不敢呜咽怕妈妈听到担心,可是实在难受,于是我拼命想着那个夏天,想那个夏天里开心的事,想着多多吃着我带给他的那些水果时候的好奇和满足样子,想着他吃西瓜时西瓜汁在他脸上左一道右一道,想着他钓鱼落水那次在风里扬起他的T恤,想着我故意把他骗到吊床中然后拼命摇晃吊床时他吓得直叫唤,等下地了使劲拍胸口一脸惊悸后怕的样子,想着想着,我就笑了,笑着笑着,我又想哭,这样淳良的男孩子还要遭受到歧视和嬉笑。

我哭着笑着,精神恍恍惚惚的,不一会觉得心力憔悴,便沉沉睡下了。

过完正月,家里就出事了。爸爸被纪委带走,整个家突然象塌了天一样。爸爸走的那天很平静,跟妈妈简单地交代了一下,然后他看着站在楼梯上的我,眼神里满是担忧,我知道他想和我说话,可纪委的人警惕地只准他跟妈妈交代家事,说完后爸爸拿着换洗的衣服便走了。

当天晚上妈妈把我和弟弟叫到跟前,简单地说了一下爸爸所犯的错误,他在一个基建招标中在最顶头上司的授意下把标底透露给了该领导的转折亲戚,不知道怎么就出了岔子,爸爸难辞其咎。再后来,妈妈就开始筹钱四下活动,到处奔波。

那天晚上妈妈又到外面奔走去了,弟弟也回学校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家守着。到了快九点的时候,妈妈还没回家,天空里开始下起磅沱大雨,长这么大我就从来没见过我们这里下过如此之大的雨,用瓢泼来形容都是轻的,大雨象是决堤的水库泻下的齐头头洪水,雷打得地动山摇,闪电寒碜碜的,一道接一道的电光把整个天地间都照得明晃晃的。我吓得躲在卧室里蒙着被子不敢动弹。偏偏这个时候电也停了,除了一道道电光,四周全是地狱般的黑暗。

在床上哆嗦了半天,我的胆子才稍微壮了一点,我不知道妈妈是不是被大雨困住了,心中的担心一点点增长,那种不祥的感觉充斥着整个人的身心,对妈妈的担忧战胜了恐惧,我掀开被子打开卧室门,在黑暗中摸索到停电宝,还好,停电宝里的电充得满满的,有了灯光,心里好象一下沉实了不少,不再那么害怕了。

手机信号塔也被大雨和闪电给弄坏了,本来想打电话给妈妈的,却无法联系上她。妈妈求办事的那个人家的固定电话我又不知道,在出门之前我想了半天,决定先去距离家不远的福利院找多多陪伴我去妈妈求办事的那个人家里,把妈妈接回来。

屋外的雷电惊天动地,我压抑着心里的害怕,穿上雨衣就往胡同内跑,电光把胡同照得一明一暗,把胡同里的建筑映得格外狰狞。一路狂奔到福利院大门边,我拼命地拍门,但是雷声和雨声太大了,里面的人怎么也听不见。怎么办怎么办,我急得直跺脚。拍着门拍着门,我便开始绝望地哭了,但是我还是拼命地拍着门。不知道过了多久,雷声也没了,雨也不那么大了,我整个人的意识都是模糊的,只知道死命拍门。

好象是几个世纪那么漫长,门开了,是多多,一见到他,我心里所有的委屈全发泄了出来,嚎啕大哭,拉着他使劲地捶,多多也不反抗,任凭我边哭边闹。福利院的保育员王姨也出来了,赶快把我们拉到屋里,我哭哭啼啼了半天才平静下来,把事情的经过讲给王姨听。王姨边擦我身上的雨水边说,妞妞,你先回家吧,你妈妈那边没事的,她不会出事,你相信我。你这样出去找她,她才担心你呢,万一她回来了你又不在家,你说你妈妈还不得急死。这么大的雨啊!听话啊,你先回家,在家等着就是对你妈妈最好的放心。这样吧,多多你跟去妞妞家搭伴,不准妞妞出去找妈妈啊。

多多大声说,记住了。

回到家,我先换了套干净的衣裳,有了伴,心中才塌实起来。外面还是雷雨交加,但心里已不那么恐惧了。我站在门前想打量一下外面,多多立刻拦住我,不许我开门,我小声说,多多,让开,我看一下外面。多多一个劲地摇头,任凭我怎么央求他,就是不肯让我接近门。我没办法了,只好坐在沙发上等着盼着妈妈安全回来。

不一会电话铃响了,我赶快拿起听筒,是妈妈,妈妈的声音也很急切,说打家里半天没人接,把她急坏了,她很安全,晚上不回家了,在她朋友家里先歇着,并且要我好好照顾自己。

我原先七上八下悬着的心情一下放宽了。

应急的停电宝在黑暗中渐渐黯淡。

我要多多坐我近点,多多很听话地把身体挪近我,黑暗中,我靠着多多温暖的身体,心里觉得很塌实。暗中看不清多多的样子,但是我还是望着他,说,多多,妞妞给你讲心事,好不好?感觉得到多多在点头,他小声说道,好,多多在听。

我开始说了,说起那个夏天,他帮我提一箱子书回家的时候第一眼看到他,我就心里有了牵挂,说起那个夏天,我天天往福利院跑是因为想每天都见到他,说起那次为了把他单独叫出来而穿上了自己最喜欢最漂亮的白底起蓝碎花花的连衣裙,说起那次他用三轮车送我去医院其实是我装崴脚的,我还说起为了躲开别的男孩子的追求,我告诉他们每个人我有一个比他们都好都帅的男朋友。

我喃喃地说着,又说起心中实在想他了,就象男孩子一样去爬天台,力气小了只能搭着板凳跳上去,还要躲着妈妈半夜溜去爬,只为看福利院那个有他存在的方向;说起那次在豆腐作坊只因为他把我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收好,那么谨慎、仔细,而把我感动得落下了眼泪;说起我其实不爱吃豆浆,还有那次我为了摘菊花送给他而摔了大大的一跤;

我继续絮絮叨叨,说起那次在路上给他戴花冠时,其实我特别特别想抱他;说起那次他被坏人带去身体携毒的一周里,我发疯一样到处找他;说起灯会时候他背起我以便让我能看清戏台上的表演的那次,我摸着他的脑袋时候悄悄用嘴咬了咬他细细软软的头发。

我还说起妈妈对我的劝阻,说起我在卧室里有了心事的时候,就会在黑暗的半空中浮现出他的幻象来;说起爸爸出了事我却什么都帮不上。

黑暗中的多多安安静静,连呼吸都均匀得如同钟摆,他的头无声无息靠在了我的头发上,我近点看他,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多已经熟睡了。

多多睡着了,无声无息的。我怕他冷,就从我卧室里拿出一床毛毯给他盖上,并把靠枕小心垫在他的脑下。借着手机屏幕上的微弱光亮,我端详着熟睡的多多,他睡觉的样子跟他平时安静着的样子一模一样,嘴角有浅浅的笑意,朦胧中,他立体的脸孔象是画出来的。我凝视着他,想象着他此时的梦境,想走到他的梦境里看看他的梦是不是和我们这些自诩正常的人一样,他的梦境里肯定全是森林绿草,河流小船,他梦里的人都很友善吧,在那里没有金钱,没有狡诈,嗯,一定是那样。二十几岁的多多,智力永远停留在了七岁,那个不知道忧愁和伤感的年纪,其实,这何尝不是一种我们这些自诩正常的人想要而又无法得到的幸福呢?

自己一点也没有睡意,就这么靠在沙发上,守着这个“七岁”的大男孩,想着世俗,想着未来,不觉,天就亮了。

妈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天奔走着,还没过完春天,头发就白了一大半,青丝白头转换得那么快,我好象突然就长大了许多,这种成长的变化也仿佛是一夜之间的,以前对世事似是而非的看法突然就明晰了起来,人,原来就是这样学着长大的。无数个夜里,我对着黑暗中多多的幻像顾盼流连,我的心思百转千回,我给自己无数个假设,只是每个假设都殊途同归。我渴望这个世上真有仙女点化人的魔杖,拥有了它,我就去点化多多,让他不再智障,让他不受遗弃,时刻被父母所深深疼爱,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在福利院里孤孤单单生活二十年。

去年9月我悄悄带多多去北京检查,多多生平第一次出远门。

我是头天做决定告诉他的,当知道我带他去的地方是北京时,第二天他就兴奋地一天到晚都坐在离我上班处不远每天都得经过的一个小公园里等我途经下班。我看见他身边放着一个书包,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牙膏牙刷,还有几件简单朴素却是他最好的换洗衣装,他做工积攒下的几百块钱也折叠在衣服中,我拎了一下他的书包,很轻很轻,可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啊。

在北京协和医院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挂到专家号,医生问我是多多的什么人,我说是他的亲妹妹。经过非常细致和专业的检查,发现多多的智障是颅内脑皮层的器质性损伤病变,由于在最佳治疗期没有及时补充治疗性的富含磷脂、不饱和脂肪酸、必须氨基酸的食物以及药品,在多多20多岁的年龄,脑神经的再度发育几乎不可能。换句话说,多多要想如电影电视里那些智障恢复的情节再现,只能依靠奇迹。

我想,我只有期待这辈子奇迹出现了。

我想,我要对多多好一点,更好一点。

在北京的那几周,我带着多多走遍了京城的古迹。当多多站在他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天安门上的时候,他学着别人那样指点江山挥斥方酋,那份英武和豪迈引得众多人纷纷低语多多是哪路明星。

在颐和园里,和煦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把多多的脸映得斑斑驳驳,深一块浅一块的阳光跳跃在他脸上斑驳的波光阴影中,我情不自禁拾起柳条轻轻抽着多多的背,多多一路呵呵笑,我就一路象鞭打着心爱的小羊一样。

在带着多多攀爬司马台长城的时候,多多和几个外国年轻人比赛着在城墙上跑,外国哥哥跑不过多多就哇呀呀的喊,多多也回过头喊,他在高处喊着离他很远的我,手撮成喇叭在嘴边大声地喊,妞妞,快点啊,然后使劲地挥舞着手,象是时空交错一样,那个动作被无限地放慢,我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泪流满面,这个永远不会明了爱情为何物的男孩子这一辈子也体会不到我在暗地里那么,那么喜欢他,可是我心甘情愿。那些别的男孩子也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

我也是普通的女孩,生活在功利的舆论里,对于未知的艰辛,我何尝不担心不畏惧?妈妈说的都是对的,朋友的劝解也是发自内心,我心中已经想好了,无论我将来是不是要嫁予别的男子,我都不会丢下多多。

有一个梦暗暗藏在心底,要么只嫁给多多,要么谁也不嫁,哪个地方我也不去,就守在我们这个城市里,住得离多多近一点,看着他一天天老,等我也老了,爸爸妈妈亲人都不在了,真正看穿了世态炎凉心如古井止水的时候,我就带着多多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那时,我希望多多早于我离开这个世界,那样,他就不会因为我先离开而没了人去照顾他,嗯,我真这么想。

我想我要对多多好一点,我要带他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我带着多多走了很多地方,北边的长白山,南边的涠洲岛,每到一处多多都特别开心。尤其是第一次看到海,是在北部湾,涠洲的海,多多赤着脚跑向石螺口,边跑边抓起沙子往天上撒,快要落海的夕阳下,多多的背影带起一团光晕。我坐在沙滩上静静地看着多多在远处踩着海浪,追逐每一轮浪头,海风温柔地吹啊,和着我哼着《星星索》,呜喂,风儿啊吹动我的船帆......不觉,天就暗了。

岛上月朗星稀,睡在火山石砌的民居里,多多在对面的木床上很快就没了声响,他总是入睡得特别快,睡得无声无息。我躺在小窗边的小床上辗转反侧,月光清冷得斜射进来,撒在我的被子上,我伸手一摸,像是抓了一把霜。

台风来之前,星空是最澄澈的。我没有睡意,起身悄悄拉开门,走到民居的院子里,躺在芒果树下的吊床上轻轻地荡着,不一会儿睡意便上来了,醒来才发觉自己在吊床上睡了一夜。

当时岛上的游客基本都被大船接走了,我们跟清点登记的官员和老板说好了安全自负,他们也没坚持要我们撤回北海大陆,因为利奇马的强度也不算特别大,嘱咐好安全措施后我们便留了下来等台风。台风从涠洲掠过,没有正面登陆,可是我还是感受到了自然界的强大威力。老板不让我们去海边,只能站在楼顶远看大海滔天、漫天乌云。民居旁的香蕉林吹倒了一大片,院子里的芒果树像醉酒的人东摇西晃。我跑到院子里,淋着这痛快的大雨,心里的委屈全尽情释放在这风雨飘摇里。家里的大风大雨和自然界的大风大雨我都经历了,从今后也就没什么再可以害怕的了。多多也跑进风雨里,仰着头感受这他从来没经历过的风暴,双手张开像要和亏欠他的老天拥抱,任凭风雨瓢泼似得浇来。

所有的情感故事都有一个结局,在我的故事里,我在两年后嫁给了一个很好的人。对不起,我让各位看官失望了,我带来了我,或者说家人,或者说周边所有人都认为最适合我婚姻的那个人。

我爸爸很快就判了下来,认罪态度好,七年有期徒刑。妈妈头发也全白了,我却没有想象得那么慌张,不知怎的,收到判决消息后,心里特别踏实。做错了,承受后果,我们都得认。

爸爸去外地服刑,全家可以在临走前见一面。

我把多多带上了。

隔着铁栏杆,爸爸抖着声音地对我说,妞妞,你要照顾好妈妈和弟弟,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我干了错事,应该受到惩罚,你们千万不要恨别人啊。

爸爸千言万语都没说,只是叮嘱我们这样,我忍不住低下头哭了,妈妈和弟弟也哭,多多在旁边突然走过来,对着我爸爸说,我帮妞妞打坏人。

一旁的警官惊诧极了,呆呆地望着多多,多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警官走过来说,可以了。说完,他很奇怪地连着回头望了望我。

爸爸戴着刑具走了,他微微佝偻着身子边走边回头,那眼神千叮咛万嘱咐夹杂着不舍和难过,我望着望着,我想我不能这样哭哭啼啼让他带着担心走,于是我直起身子朝爸爸挥手,慢慢地他就走远了。

不久,妈妈决定去爸爸服刑那个城市租房住,她放心不下爸爸,我们这里距离服刑的地方要赶一天的路,妈妈想隔着爸爸近着可以隔三差五地探望,让爸爸有个念想安心改造。弟弟大学毕业后也特意在那个城市找了工作,这样我也不用太担心妈妈。

无数个夜里,我都难以安眠,我反复地思量、权衡,我其实知道答案,这个答案不够圆满,但是却适来其实,他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了。

这个监狱里送行时对我特别关注了几眼的警官哥哥因为我爸爸的一些后续事情而和我有了交集。他因为常押送犯人而跟父亲服刑的那个监狱相关人员比较熟悉,跟我熟识之后,时常会给我们一些很有用的建议和消息。通过他的牵线,我们家人的探望也容易了一些。最重要的是,爸爸在那里头也得到了或多或少的实惠,我们全家都特别感谢这个警官哥哥。

多多对他倒是一直保持着些许敌意,我知道在多多的世界里,穿着警服驱走爸爸跟我们相见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一个晚霞漫天的秋后黄昏,我带着多多在河边散步。多多手插在裤兜里跟我一直走在并排,我没有说话,多多也也不做声,他一直这样,我不说话,他就会陪着我沉默。我们默默地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几乎都要看不清彼此的脸庞。我怅惘得看了看远方,轻声叹了一口气,示意多多坐下来,说,多多,你觉得警察哥哥好不好。

多多小心地答到,他欺负我们么?

我说,不会,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多多哦了一声,隔了半天才小声继续说,那就是好人。

晚风半冷半暖,带着薄薄的微凉。多多的侧面一如从前,斧刻刀削的剪影映衬在暗了下去的天色里。我双手环抱着膝盖,头浅浅地埋在膝盖间思绪万千,良久,良久,我让多多拉我起身,我站在他跟前感受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多多伫立着不动,一动不动,瞳孔映着浅黄的月光亮亮的,像是两盏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的灯。

警官哥哥经常会给我打来电话,嘘寒问暖。在父母走后的两年里帮助了我太多,他也很怜惜多多。我时常会给多多买应季的衣服,但是他总是舍不得穿,每次看到他都穿着自己的旧衣服。我带着责备的语气嗔怪他为何不穿新衣服,他就摸着自己的头,难为情地对着我笑一下,说,新衣服都收着了。有一次我无意中跟警官哥哥说起多多不舍得穿新衣,第二天他就带给我他的旧衣服和鞋子,托我送给多多。衣服洗水多次略显旧,但是都是些看上去质量不错又款式简单的好衣服。后来他又时常带了一些衣裳鞋子过来给个头差不多的多多,他是一个有心的男孩子,我想。身边很多人都说过他和多多长得比较像,我特意留心着看了,眉宇间都是英朗之人,确有几分相似度。

有时候他会出现在我下班时间的附近,看见他我就笑笑算是打声招呼,警官哥哥不好意思地小跑着到我跟前,余光看见他脸上微微泛着红。为了不让他尴尬,我就问他,我穿这样那样的衣服好不好看。他说,他觉得女孩穿成我这样有点朴素了,跟多多一样朴素。他不知道,我已经很久很久不穿花花绿绿。

2008年年初,那个冬天格外冷,无边的雪一天到晚都在下,下得人心里都发毛了,是我这辈子到现在能看到的最大的雪。滴水成冰的寒天,我担心父母在那边冻着了,于是决定去爸爸服刑的城市给二老送厚实一点的衣物。

联系好那边的探望手续,警官哥哥知道我要去非要开自己的车送我过去,我说自己还不起这个情,本来就欠了别人许多,还要麻烦他冰天雪地里送我,太歉疚。他说服我一个女孩子拉那么两个大箱子赶路乘车都极为不便,他开车送我顺便还可以在那边办点私事。这个理由让我难以拒绝,我知道后面那个办私事的藉口纯属宽慰我的歉疚之心,他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男孩,于是我不再出声,算是默默答应了。

我们一路往东走,路况越来越差,雪越来越大,路上的车流也明显少了很多。看着车外不佳的天气,我有些担心,坐立不安。警官哥哥看出了我的惶惑,对我笑笑,说,我一定把你安全送到。在路过一个大桥时,我们的车被堵住了。桥面结冰结得厉害,不能快速通行,只能蜗牛似得按序放行,长长的车流堵在桥两边。我计算了一下通行速度,没有三四个小时我们的车是过不去的,当天赶过去的愿望只怕是要落空,只能在车上过夜了。他和我商量了一下,做出了相同的判断。只是因为要随时挪动,他又不能休息,这让我非常得不安。我跟他说我的不好意思,他立刻打断我,我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不关你的事,你好好休息就是了。

政府组织了人送开水和饭,警官哥哥耐心地帮我安顿了才去管自己,我看了看他,他的眉眼也还不错,没有多多那般英俊清秀,但是多了一份威武和世俗的温暖。他感觉到我在注视他,想抬眼看我,只是稍稍顿了一下便压下眉头继续吃自己的东西,没有和我目光相接。我知道,他是怕我尴尬。不知觉,我便睡着了,梦见月亮清冷得照着我在荒野的忘川边行走。醒来时,不知什么时候身上 披上了保暖的薄毯。

夜越来越黑也越来越沉,灯光所及一片苍茫。我们车速极慢,随着前车压出的辙印才能安全行驶。抵达那边,已经是翌日上午。警官哥哥帮我送完衣物,我让他在妈妈租的房子里休息他都不肯,在楼下的车里倒头便睡。

在监狱里探望的时候,爸爸的精神还好,身体看上去也不错,千恩万谢警官哥哥托人的照顾,警官哥哥倒不好意思了,摆摆手便不好意思地走到一边。

检查完衣物,探视的时间也到了,爸爸拉着我的手,不说话,就那么望着我。我感觉得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我努力不让自己哭,我也不能哭,我有勇气,我要给爸爸一个温暖和鼓励的笑。

我们回到家中,已经天黑。雪停了,格外得冷,地上积着厚厚的雪。进城的路上没什么人,显得格外冷清。车灯远远得探照到有人站在路边招手,副驾的玻璃上有店雾气,我打开车窗看,慢慢近了,是多多,他穿着厚厚的衣服像只小熊一样,头发上耷拉着雪和冰晶,跺着脚,呵着白汽拼命地挥着手摇啊,摇啊。

这次回来后,我对警官哥哥明显熟络了很多,这样的朋友交往着应该是不错的。有时候,他会约我吃饭,打球,跑步,多数时候我会带上多多。两个年轻的小哥赛着跑步,在球场上比着投篮,开心爽朗的笑声和笑脸,也深深地感染着我,我加入他们其中,多多和警官哥哥一前一后假装拦我,有意无意干扰我运球,我转身、上步,球进了,整个球场都是惊喜的笑声和呼喊。

5月12日,我清晰地记得那个日子,我趴在办公桌上睡觉,突然就觉得头晕,感觉坐都坐不住了,惊醒的我有些迷惑,然后就听见有人在大喊地震了。旁边的同事抓起我的手就往外面没命地跑,跑到空地上才发现丢了一只鞋。

我颤抖着拿出手机,有信号,但是打不通。周围满是惊惶的人群,大家都在打电话。不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警官哥哥急切的声音传来,他要我在原地不要动,他就来找我。我哆嗦着要他去找多多,并要他打听我爸爸那边的情况,他立刻答应了。

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来,不一会儿有新闻播报了,是汶川发生地震了,我们这边的强烈震感是因为那边震级太大,八级,连带着也有灾害发生,乡下也倒了部分房子。

心稍微宽慰了下来,想着家人都应该没事。妈妈的电话也打了过来,大家都在互报平安。当警官哥哥带着多多站在我面前的时候,看着大家都好好的,心里真有一种万劫余生的庆幸。当晚,我们在我家里做饭吃,看着电视里灾区的惨象,尤其是那些小孩倒在残垣中,心里痛得无以复加。

警官哥哥说,我明天想去献血,这个时候最需要血。

多多小声问,献血可以救到他们吗?

我点点头,说,我也去。

多多立刻回答,我也要去,我身体好,可以抽很多很多。

第二天,捐血的队伍在采血车外排了老长老长,大家安静地排着队伍静待上车献血,没有人喧哗。我们仨一起上了血车,多多求着护士要多抽点,他身体好不怕。我没有看错人,多多是那么淳良的人,那是有着赤子之心的水晶。

警官哥哥被单位派去灾区执行任务,献完血就走了,只简单地交待我在家理你注意安全。我拉起他的手,颤抖着告诉他自己一切保重,等他安全回来。他也拉起我的手,说等他回来了就带我去爬我念叨很久的华山,他一直记得我无意的念叨。

电视报道里,每一个救灾场面里我都仔细找警官哥哥的身影,他和他们,在大灾大难之际,都是最最可爱的人。

有一个场面采访记录,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坍塌的教学楼上唱歌,唱的是儿歌,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废墟下有稚嫩的声音跟着唱。蹲在废墟楼板上的中年人一直唱啊,声音颤抖着,救援的人在旁边忙碌着,他帮不上什么忙,就这么唱着,镜头一直对着他,他说他的娃娃也在下面,他这么唱,下面的孩子就不会害怕。

我的心都碎了。

此后大半年我没上过网。

安全归来的警官哥哥约我在合适的季节一起去爬华山,迎着他期待的眼神,我点头答应了。

中午从玉泉院开始爬,直到晚上七点多才到了云梯附近的一个宾馆歇下来。十人一间的上下铺干净程度还过得去,我不太挑剔,警官哥哥怕我不习惯,看我还随遇而安倒也放心不少。

住处距离东峰不远,夜深了我没有睡意,以为警官哥哥合衣睡了便悄悄起床想往东峰那边走走。山道两旁躺了很多和着大衣就地睡觉的学生,看到他们我想起了家里的多多,出来了我心中一直还是记挂着他。在云梯下面,我试了一下,倒是能借助铁链爬上去,只是光线不好,不安全。正踌躇着是不是要往回走,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怕,我在下面保护你。听着吓了我一跳,原来是警官哥哥跟在我身后。

我们找了一处开阔的地方坐了下来,聊了很多,关于多多,关于家庭,关于他的工作。后来他看我不说话了,自己也沉默了良久,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说,妞妞我很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子。

我知道这句话迟早会来。

我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望着天空里次第渐显越来越多的星子,我什么也不想,专心地数着目及所能的星座,一颗,两颗,三颗......

不知坐了多久,繁星满天。华山上没有城市的灯火,也没有工业污染,可以看到满天星斗。我一直专心地看着夜空,远远得,有流星划过,在我心念转动,还来不及站起身的时候,它已消逝得无影无踪。人说,流星划过的短暂时间内许个愿最是灵验,若能在身上用衣角同时打个结,便万事能遂心。可惜,它这么快来去匆匆。我还没来得及让它知道我的心愿,更没能许下来,它便游丝一般消逝在漆黑的夜空里了。

理所当然,顺理成章,我决定嫁给警官哥哥。

当我告诉多多我的决定之时,他张大了眼睛半天不吭声,我小心问他,你不喜欢吗?

多多点了点头,然后摇摇头,说,妞妞你乐意我就喜欢。

我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四周摆放的多多陪我置办的东西,看着镜子里的多多,他无忧无虑得微笑着,他是真为我开心。

春暖花开的日子婚礼从简,警官哥哥依着我的心意,他体恤我心中的遗憾:女儿出嫁,父亲却不能送我出门。妈妈在我临走前流着泪跟我说对不起,我帮她擦眼泪 ,安慰妈妈这些外在的形式不重要,婆家那边好说话也不在意,再说我又不是远走啊。

我们那边的风俗是女儿出门,最好是家中的兄长要黎明天没亮把妹妹背出去脚不离地地送到接亲的人那里。我跟警官哥哥说我想要多多背我出门,而且不要高级婚车来接我,我想要一匹白马把我接过去,这个即将成为我丈夫的男人爱怜得只是笑笑点了点头,然后发愁地说,我去哪里找白马啊,白马王子可真难当啊~~。

多多背我出门那天的黎明,月亮在天上还没有落下,远处的天边墨兰一片。淡淡的月光即将逝去,黎明的天光还只是一线一线地泛来,穿着新衣服的多多紧紧地把我背住,一步步背向接亲的队伍。白马越来越近,看得见红色的缰绳和额头的大花,它将要驮着我去另外的家,那里有理所当然的幸福和我不会看错的人,那里将住上如我这般倔强的人。

接亲的焰火一蓬一蓬得在空中炸开,我看见多多仰着头在看烟花,斑斓的火光映在他兴奋的脸上,礼花弹冲上天去又轰得一声漫天散开,隔得远我也能听见他的惊叹声。嗯,这烟花是为我而放的。我慢慢骑着马前行,望着快要泛起鱼肚白的天边,那无边的夜暗就要过去,黎明就要来临。

结婚后,我和警官哥哥商量着回巷子住,家里空着没人守,荒久了便没有人气,父母回来后免不得心酸。院子里被多多收拾得干干净净,爸爸以前养的花也是生机勃勃。我不在的时候,多多每天都过来帮着收拾。我家对他的好,他都记着的,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回报。

我知道世俗,知道结婚了不比从前,搬回来住了多少要在意街坊邻居的看法,更重要的是警官哥哥的情绪我要顾及到。一次,我把多多拉到院子的门边,小声跟他说,多多,今后我没要你过来你就不要帮着收拾了,啊,有什么事我会叫你。

说这话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想该怎样措辞才能让他不觉得突然。多多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我,疑惑地答道,哦,妞妞我不要来了么?

嗯,也不是,是不要天天来,没事就不用天天来。我连忙跟他解释。

好的,嗯。多多不多说什么,低下头转身慢慢朝福利院方向走。看得出他有些失望。我不知道该怎样做,心乱如麻地呆立在院子里半天。这时,警官哥哥从屋里走出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这样他会难过的。这个已经成为了我丈夫的人站在院子的门边要喊多多回来,

我把他拉近来,便关上院子大门,余光所及,多多的身影孤单得越来越远。

后来,后来多多来的次数渐渐少了,他不主动来找我,都是每过一段时间我把他叫到家里吃饭他才会来,警官哥哥买到新鲜水果也会记着给多多送,叫他过来吃。我们有时候会给福利院的阿姨们送,我们不说,王姨他们也会真心对待多多。

在一起快两年后,我始终没有怀上孩子,婆婆那边旁敲侧击了几次,于是,我们打算去医院检查,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第三天结果出来了,是我的问题,多囊卵巢PCOS,先天性,可以治疗,但是具体到个体情况如我,治疗成功的几率可能不大,医生委婉建议我们去大城市的大医院再去看看,其实就是说没什么可能了。

警官哥哥面如土灰。

我们不死心,又辗转去了上海、广州,最后到了当初给多多看病的协和,这里曾经给了多多这辈子只能靠奇迹的诊断,没想到我也会在这里探寻对我自身病情的盖棺定论。我想好了,这里如果也摇头,我就哪儿也不去再寻医了。

诊疗的检查痛苦还在其次,警官哥哥的心情一次次希望破灭才是我最不忍见到的。我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我想让他还残存那么一丝的希望。

嗯,最终医生给了个10%的安慰几率,我和医生笑了笑,协和的专家一如多年前告诉我多多只能靠奇迹一样的微笑着跟我轻轻摇头。

我心里如释重负,石头落地了。

我庆幸老天让我以这种方式去公平地站在多多面前。

我决定离婚,我不能让警官哥哥这么好的人没有后人,我不能让他在我们这样的小城市里承受断子绝孙的非议。

随后,我一个人去爸爸服刑的城市,告诉他们我的决定。妈妈看着诊断单,嚎啕大哭,手拼命地击打胸口,她委屈啊,她这一辈子到了晚年就没过过舒心日子。很久很久,她老泪纵横地点头说,我们不能坑别人,人家是好人,妞妞,妈妈支持你离婚。我又去告诉爸爸,他用头使劲地撞铁栏,狱警拉都拉不住。他颤抖着点头,他也同意我离婚。

在俗世的天平上又有什么重得过情感。我拥有过一段完美的婚姻,警官哥哥如水晶一样的心灵让我没有任何、哪怕一毫、哪怕一丝的遗憾去愤慨那段姻缘。

我的白马曾驮着我把黎明一步一步走亮,而我心里记挂着的李文秀她的白马却老了,她只能牵着它慢慢往中原走。这个倔强的女孩子说,你心里真正喜欢的,偏偏得不到,别人硬要给你的,就算好得不得了,我不喜欢,终究是不喜欢。

后来,我就离婚了,我这么倔强的人坚持要离,我这么倔强的人。

后来,我带着多多去陕西找了一下他的父母,虽然知道渺茫,但是我还是想找一找。可是人海茫茫,又哪里找得到呢?

后来,我爸爸提前两年多出狱了,我们卖了小城的房子搬走了,走得很远很远,靠着我自己现在身处的景区开客栈在陌生的地方一家重新开始,自食其力。而多多,他一直在我身旁从未走远。

这个故事应该就戛然至此了,祝九年来一直关注我们的人心中常驻芳华,请谅解我给了各位看官关于我个人一个不太美满的结局。那年华山绝顶流星划过夜空时,我应该在衣角上打个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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