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性之爱是一场什么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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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坦按:早就有人认为,和无性繁殖相比,有性繁殖简直是一种浪费。问题来了:既然性是一种浪费,那为什么绝大多数的动植物都是有性繁殖呢?这其中,有些物种还只能通过此方式繁育后代,比如我们人类自身。搞明白为什么有性生殖是如此的普遍,长期以来都是令生物学家头痛的问题。

目前已发现的每一个无性子代,自身都有一套足以适用的基因。与此相反,有性生殖的结果则是把两套染色体上的基因随机混合成新的基因混搭物,不确定因素不言而喻……而且,从进化的角度看,已有数据表明,有性生殖和重组常常会减少适应性进化的概率。这还不算你费半天劲找伴侣、然后被无情抛弃的不可预估成本……相比之下,无性繁殖则简单实用很多,每一个克隆出的子代能自我繁殖更多的子代,无性繁殖能获得的后代数量远比有性方式来得多啊!

好吧……好像扯远了。抛开交配的生物学观点(不为了繁殖目的的交配是什么?这又是一个很好的话题啊),今天这篇,是有关“无性运动”群体的缘起故事。不过,他们更多地不是从生物繁殖角度出发的。正如文中所说,公众对于无性爱的认识,“……大多数人只是很模糊地知道这一现象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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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性爱运动者,(左)19岁的学生玛丽·卡米·吉诺扎和29岁的大卫·杰

安妮特在一封自我介绍的电子邮件中写到:“我47岁,但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可能是因为我懂得保养,而且没有来自丈夫和孩子的压力。”第一眼看上去,这样好像是约会网站上的自我介绍。讽刺的是,安妮特是我(作者,后同)对一个无性爱者论坛做案例分析的受试者。“我住在明尼苏达州一个不起眼的郊区,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助手,我正在吃午饭。我的工作让我为自己是个无性爱者而感到庆幸,因为我见过太多的离婚案件,很清楚发生了什么。这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比如一个女人的丈夫因为有了男朋友而抛弃了她。”

安妮特的邮件是一鼓作气、志满意得的风格,典型的匆匆忙忙没时间断句的美国人做派。作为一个无性爱者,她经常会碰到一些尴尬的事儿,比如在教堂,有姊妹会为她祈祷:“圣安娜(译注:圣母玛利亚之母),给她找个男人吧!”还有一次,一个为她老是担心的亲戚背着她在婚介中心登记了资料。几年过去了,她还不断收到那家婚介中心发来的垃圾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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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性运动组织有自己的旗帜

据估计,全世界有1%的无性爱者,尽管相关的研究很有限。安妮特和她的同类从未可能、也永远不会对性有什么兴趣。她一直都是无性爱者,她反复说自己对此感到非常满意。在一个发达国家,尤其是一个基督教对政治和政府有相当影响的国家,不想要性爱不会被当做有什么问题。但是,安妮特仍然经常遭遇误解,她无法理解那些人是怎么想的。当她想谈论政治的时候,她的伙伴们却要谈论她们的“混蛋丈夫”。

普通大众对无性爱的无知会引起一系列的问题,即使是在性开化的时代。这就是为什么旧金山的大卫·杰,要在2001年创办Aven(无性公开教育网)网站。这个网站是个在线社区,目前已经有超过五万名不同程度无性爱者会员。杰是一部纪录片《(A)sexual》的中心人物,在该片中,杰讲述了关于如何没有性欲地经历青春期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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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A)sexual》海报

在纪录片的开头,导演安吉拉·塔克问一群人,什么是无性呢?“我想……苔藓是无性的吧?”一个女人略带踌躇地回答道。另一个女人则说,蝌蚪是无性的。

听无性爱者讲述自己的生活,你会感到他(她)们面临很多其他性取向的人不会碰到的难题。布里欧尼,一个来自英国曼彻斯特的20岁生物专业的学生说:“生活在这个把恋爱和性爱当做至高无上理想的社会很难。目前对我影响最大的就是,作为一个学生,很多话题都是围绕着性和谁更性感这类的主题,而我又不想谈这些。”

在电话里,杰告诉我,在他的家乡,论坛上所说的“无性运动”已经发展到了第三阶段。粗略来说,第一阶段开始于本世纪初,这并不是说之前无性现象不存在,而是之前没有公开认定。这一阶段是关于确定什么是无性:无性不是指禁欲,而是没有性欲。互联网使无性现象浮出水面,以前这个词都是用来指阿米巴虫和植物的。世纪之交,雅虎论坛上出现了这样的群体,他们匿名宣称:“我就是弄不明白性有什么意思。”

第二阶段主要是动员。2006年,杰关于无性的信息引来媒体的关注。公众很好奇,但是反应都是很武断且肤浅的。杰在一个不同于ITV脱口秀《水性女人》的电视节目中向美国主流解释了什么是无性爱。“你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要组织起来?”女喜剧演员乔伊·巴哈尔嚷嚷道,她看起来就像贝特·迈德尔(译注:曾参加过《水性女人》),琼·里弗斯(译注:也曾参加过《水性女人》)都让她给比下去了。“如果你不性交的话,那还有什么话题呢?”另一个嘉宾斯塔·琼斯问道,带着“女士们,我怎么样?”的口气。她们一阵大笑,然后当他说自己从来就没有过性欲时,她们就给他出主意。巴哈尔说:“可能你的性欲被压抑了,也可能是你压根儿不想面对自己的性。”然后,这些女人就开玩笑让杰躺下试试。“分析一下,这是干嘛?”她们一阵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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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进入了第三阶段,大卫·杰将其定义为挑战关于正常性冲动的主流看法。这时,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安大略布洛克大学专门研究无性现象的副教授托尼·波加特博士说:“理论上来说,没有性欲不是什么问题。但问题是我们的媒体把过多的性当做正常了。无性现象成为问题是因为它现在浮出水面了,而且被当作了污点。”

“柏拉图伴侣”是英国的一家约会网站,这家网站的创始人和咨询师苏西·金说,她的病人经常说他们就无性问题像医疗机构求助时,对方要么是从来没听说过,要么就是不理解。“这些医疗机构试图将他们从没有性欲变成有性欲是最常见的做法;而无性爱者的心理和情感需求得不到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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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伴侣网站首页

孤独是经常困扰无性爱者的问题,互联网出现之后他们可以用匿名的方式联系到同类人,而在之前他们的孤独就更甚了。性爱当然只是有意义感情的一部分而已,但现在却被当做不可或缺的了,所以那些不想做爱的人,可能就认为自己不能拥有一份感情了。苏西·金在她的一个病人试图自杀之后创办了柏拉图伴侣网站。“他极度孤独,觉得未来不会有人能没有性爱而陪伴他。”幸运的是,金为他介绍了一个不介意没有性爱的女人。

“你一定经常听人这样说,‘我痛恨我的工作,但是回到家里和丈夫/妻子在一起就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布里欧尼问。“有一段时间,我很担心我永远都没法拥有那样的生活。我的理想是和几个好友生活在自己的一个社区里,但是他们长大了要结婚,我担心那样就不太可能了。我有点嫉妒那些能为一个人做任何事而对方也会一样回报的人,但是我的目标是和朋友们保持一种柏拉图式的情感联系。”

柏拉图伴侣不仅为无性者提供服务,也一样接待性功能障碍和由于伤残而不能性交的人。但无论原因是什么,他们要传达的中心思想是一样的:无论你是不想还是不能性交,都不代表你必须孤独一生。在纪录片《(A)sexual》中,大卫·杰说:“当我向我的父母坦白的时候,他们让我不要压抑自己。我想他们很难接受生活中没有性爱我如何能幸福。”

其他人还有这样的经历,他们的父母觉得自己孩子如果是同性恋还更容易接受一些,还有的父母的反应是:“你肯定吗?说不定你会好的?那我们怎么抱孙子?”

无性运动还有一个令人惊讶的地方就是,它揭示了无性程度的跨度之广。一个来自西南英格兰的24岁女孩内丝,形容自己是个“泛爱者”。跟我接触过的很多无性爱者一样,她青春期就知道自己是无性爱者,但直到最近才知道有这样一个词来描述她自己。内丝也说自己是个“性别怪异”的人,这个词常常用来形容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的人。“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更像个女孩,而有时候又一点不觉得。如果我们生活在魔法世界里,我真想随着自己的感觉改变身体,可惜,这只是幻想。”她现在单身。在她公开自己的无性者身份之前,和男友分手了。“他的欲望和我的不一样,我觉得他没法理解我。一开始还有些性接触,他需要性,而我需要一个男朋友。但时候我总觉得很怪异。过了几年不去想这些跟性有关的事,我明显觉得我真的不需要性。最后我开始逃避他,然后就友好地分手了。”

我们知道无性不是禁欲,但是总有人问这样的问题:“你是不是压抑自己了?你是不是同性恋?你被性侵犯过吗?”
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妇产科助理教授劳瑞·布罗托博士正在和无性研究的领军人物波加特博士合作。但是布罗托博士的发现,和解决掉的问题相比,提出的问题往往更多。比如,她发现男女之间没有差别,男性和女性有着同样的无性者比例。但是,无性男性比女性更容易自慰;同样可能的是,他们和有正常性欲的男人一样,他们这样做也是出于身体的刚需。布罗托通过一个实验观察无性女性在受到视觉性刺激时候的阴道反应,发现她们的反应和有正常性欲的女性反应是一样的。布罗托还说,没有证据表明无性者童年遭受性侵犯的比例高于或低于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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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加特博士的研究表明“兄长效应”可能是一个诱因:无性爱者中有兄长的比例比普通人高。

波加特博士的研究表明“兄长效应”可能是一个诱因:无性爱者中有兄长的比例比普通人高。他的研究也证明了“无性爱者和同性恋一样,左撇子的比例较高”。但这些对于了解无性现象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我有经费的话,我想进行一项脑部成像研究无性者如何处理性。这将会帮助我们回答一些问题:这和激素水平有关吗?无性是由基因决定的吗?”

布罗托和波加特分别提出了经费申请,但是由于无性现象不会有诸如引发艾滋病这样的危险,所以缺乏资助进一步研究的兴趣。

“我没看出来对无性问题的主流看法有什么改变,大多数人只是很模糊地知道这一现象的存在。”

安德鲁是密苏里州圣路易斯的一个28岁的男性无性爱者。在和他的电子邮件交流中,我提了很多略显冒犯的问题。他成长在一个宗教意识浓厚的家庭,他和他的伙伴被灌输的贞洁观念在不想性交的人看来很怪异。我问,你的成长环境对你的无性有关吗?他回复,“大多数主流的反应是试图轻率解释无性现象,而不是认真对待。我们要认识无性现象还需要很长时间,我认为成因和合理性没关系。”我觉得很惭愧。我从来不会问一个同性恋者是否是他们的成长环境让他成为同性恋的,为什么和一个无性者说话的时候就脱口而出了呢?无性者对于成为无性者不一定什么意见,但是他们对认为这是“造成的”这种假设有意见。

安德鲁建议我联系马克·卡里根,沃里克大学的一名博士。卡里根不同意大卫·杰的目前无性运动出于第三阶段的看法。“我没看出来对无性问题的主流看法有什么改变,大多数人只是很模糊地知道这一现象的存在。”

卡里根的看法是无性问题的浮现是对战后消费社会、性解放和避孕药出现的一种反应。“大多数无性者觉得很难向自己的父母坦白,而祖父母们对此却很理解。”我们对无性现象的看法,会不会只是个代沟问题?

“我怀疑只是当性变得可以公开谈论的话题后,缺乏性欲才成为问题。”卡里根说。“性是很私人的事情,无性现象没有被无性者当做问题,也不需要去寻找一个名词和身份认同。”

苏西·金附和了卡里根的看法:“任何与正常不一样,会威胁现状的事情都被嘲笑、取缔。无性者们所要面对的反应,恰恰表明了那些人多么缺乏教养、思想狭隘,对性的看法不是像宣称的那样开放。”

来自苏格兰的21岁女孩劳拉从青春期就知道自己是无性爱者。“在学校里,其他所有13岁左右的女孩都开始暗恋别人。”现在在本地一家酒吧工作的她,在上班的时候经常碰到顾客求欢。“当我试图告诉他们我是无性爱者的时候,他们说‘因为你从来没有和我做过,亲爱的!’所以最后我觉得什么都不说还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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