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女神的死亡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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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三线城市的大龄女青年,浸淫在虚拟世界,最终成为万众仰慕的女神,却因此自杀身亡。

她脆弱的生命历程背后,是深深的精神困境:因为现实太过残忍而逃往网络世界,但最终发现网络世界比现实还要残酷。

网络改变了许多,又什么都没有改变。

24岁的大男孩想要开导31岁的大姐姐,而且是一位刚在游戏里认识三个月的网友,实在是个困难的任务,远比他刚刚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从青岛赶到江西鹰潭困难得多。

面对这位身着白色旗袍的“女神”,安然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路尴尬地讲着笑话,希望能博她一笑,收回轻生的念头。

最后他自认为,可以确定她的情绪已经平静才离开。

然而,不到一个月后,他还是得到《梦幻西游》游戏里一位朋友的通知:她还是死了。在宿舍里,烧炭自杀。

她叫方秋萍,白天是鹰潭市铁路医院急诊科的护士。过去一年里,亲人的离世,成家的压力,性格的内向,病痛的折磨,都持续困扰着这位31岁的大龄女青年。

晚上,她是“云舞”,《梦幻西游》江西区女儿村排名前三的高手,在一个拥有数十万粉丝的游戏直播平台担任音频主播。过去十年,她像鸵鸟一样埋头在网络的世界里,收获了鲜花和掌声,友情与陪伴,以此对抗现实世界的种种崎岖。

但就在她放下所有防备,拥抱来自虚拟世界的爱情时,这个世界却展露出比现实更加残酷的一面——网恋失败,给了她致命一击。

“良人可遇不可求”

在同事们印象中,方秋萍是个性子很淡的姑娘,话不多,见人就是微微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虽然算不上美女,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

30岁之前,方秋萍身边的光棍大军,人员还很充实,她的单身也显得不那么扎眼。只是不知不觉中,她成了朋友婚宴中最后一个单身。用她在QQ空间里的形容,这种处境就像“七老八十的年岁,看自己同辈的人都入了土,自己还健在的那种荒凉和恐惧”。

事实上,她的家境并不好,父亲在她刚参加工作不久,就因为癌症离世了,母亲又没有工作,整个家的重担都压在她的肩头。

小的时候同学们给她起了个外号“鸵鸟”,因为她总喜欢一人埋头在桌面上画画,佝偻着背像一只匍匐着的鸵鸟。

不过,她并不拒绝热闹,会追着男同学们满走廊地跑;还特别好客,喜欢叫大家去她的小屋里写作业,谁来都特别高兴;还给亲近自己的女同学们画水冰月,画得美美的送给别人。

好不容易盼到毕业,刚刚参加实习,方秋萍的父亲却被诊断出癌症晚期,熬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母亲几乎崩溃,还是她拿着电话卡到医院一楼大厅外的IC电话上拨通了一个个亲戚、长辈和朋友们的号码,一个个地说,“我爸爸去了,麻烦来一下医院”。接到电话,有人会安慰她,“别太伤心了”,也有人只是说,“好,马上来”。

以前,她就和同学说过,她爸爸非常和善,自己的性格也是随了他,很淡很淡。相比之下,妈妈总是那个对她要求很多的人,“怪她不争气不上进”。

父亲走后,她与母亲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她感觉母亲总是对她警惕设防,“想尽可能地从我这里搜集钱,老了就可以不用担心我不养她”。有时候,心脏病犯了,难受得昏天暗地,也不愿告诉母亲,因为她“不了解我需要什么,胡乱强加给予”。

特别是在对待她的婚事上,母亲总是止不住地念叨她。有次她遇到方秋萍的初中同学,据说是全班仅剩的另一个单身女孩,得知她也结婚了,母亲着急地大喊,“哎呀,连你都结婚了,我们家秋萍怎么办啊?”

受不了母亲的唠叨,方秋萍在自己的QQ签名上发泄不满,“我是不是该站到大街上挂块‘找老公’的牌子,或者见到年轻男就拦下来问问是不是单身啊?别再逼我了,良人可遇不可求”。

转眼30岁了,也只能老老实实接受各方的好意,尝试着去相亲。但她的运气不算太好,尝试了几次,却一次比一次失望,有的相亲对象连喝杯饮料都要和她AA,还有的老男人四十多岁了,却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次数多了,免不了心灰意冷,她在日记里总结了感悟:“好男人早在出校门前后就被挑挑拣拣各入各家了,像我们这种的,不是身体心理上有点问题,就是社会条件上有点问题。”

后来,她只能在微信朋友圈昭告天下,“谢谢各位的好意,我不想再相亲了”,再有媒人上门,便搪塞说,“40岁之后,再考虑结婚的事。”

只是每到七夕或者情人节,她的QQ签名总要感叹几句,最近的一次是,“单身的只剩下我一个,这是一个多么悲剧性的存在”。

十年修炼终成女神

方秋萍工作的鹰潭铁路医院,是一家二乙医院,除了铁路上的职工,鲜少有人来这看病。有时候,整个医院安静得只听见树上的鸟叫声。

医院知道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几年前就把她从比较忙碌的内科,转到比较清闲的急诊科。这里不用照顾住院病人,就是打针输液,夜班也比较轻松。作为护士,她对前来打针的小孩子很温柔。但她的社交圈也变得越来越小,每天就是重复的门诊、食堂、寝室,三点一线。科室聚餐,她也总是那个最先离开的,理由大多是“我要回去了,今晚有帮战”。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她要回去打游戏了。

“帮战”是《梦幻西游》里,每周五、周六、周日晚上固定举行的项目,由系统随机分配,两个帮派之间要互相PK,对砍对杀。

这是一款回合制游戏,比拼的是双方的装备实力,而不是玩家自己的操作。PK玩法的追捧者往往都是那些愿意花大价钱购买稀缺装备的人民币玩家。方秋萍并不喜欢打打杀杀,更喜欢打些简简单单的小怪兽,以此赚取游戏币和游戏道具、装备。运气好的时候,方秋萍一个月卖道具装备能赚一两千块。这跟她在现实中的工资都差不多了。

这款游戏的操作不复杂,玩家只是在无限重复一个点鼠标的动作,还能一边玩游戏,一边与游戏中的朋友们语音聊天。这非常适合方秋萍的生活节奏。她很快就用游戏代替了自己的社交圈。她父亲去世了十年,这个游戏也玩了十年。

在这个社交圈里,她不再是那个微不足道的小护士,而是真正的“女神”,网名叫“云舞”。

在这个世界里,她——“云舞”,是一位容颜美丽的女性,穿戴着最奢华的锦衣,这件锦衣用30个“彩果”染色而成,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染成自己喜欢的颜色,在现实中可以卖到900元人民币。她的宠物“粉色泡泡”也是难得一见的优质物种,所有技能全部修炼满级,能卖到几千元。由于在时间上投入了十年,她拥有获取高级别装备的实力与特权。而她的级别是175级——满级,强大而又尊贵,价值数万元。

《梦幻西游》的升级过程十分漫长。很多人都没有耐心从1级练起,干脆直接花钱买个100多级的角色,可是即使从155级到达满级的175级,也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没有耐心的人,就只能花大价钱买老玩家手中的装备。

尽管没有出众的容貌,方秋萍却有一副甜美的嗓音。在依靠声音和文字进行交流的网络世界,她成了世界的宠儿。经过比赛她脱颖而出,被聘为梦幻西游江西区唯一一位官方主播,传授新玩家各种玩法。每晚八点,梦幻西游的游戏直播平台上,许多粉丝都静候着她的声音。

《梦幻西游》里,有“结婚”的虚拟制度,还能生孩子、过日子,但方秋萍却在游戏里坚持单身了很多年,她担心:“人跟人之间相处久了,一定会有感情的。”随着她成为主播,爱慕者纷至沓来,通过各种渠道向她表白,烦得她在QQ上挂了一句签名:“网络太近,现实太远。实在不适合投放太多情感。”此时的她还是清醒的。

这份清醒直到2013年底,一个名叫“折磨”的男玩家出现。

在2013年年底的时候,“折磨”每天都出现在游戏里,加入方秋萍所在的帮派,与她一起去执行各种任务,晚上又会来听她主播的节目。他甚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云舞的小甜心”。

2014年5月20日,系统弹出方秋萍与“折磨”结为夫妇的消息,把帮友们都吓了一跳。他们这才意识到,她的心已经悄然转移。

在一次游戏任务中,“折磨”触犯了帮规,帮主——也是方秋萍无话不说的闺蜜南宫意图严惩他。方秋萍出面维护,让她有些生气。“按理说,她是帮里面的高层,应该从帮派的利益出发。”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当时还没有意识到:为了他,她与他们的裂痕已经开始。

在游戏里结婚也是件大事,设置了抬花轿、新人拜堂、宾客致礼、发放喜糖等隆重的仪式,所有的好友都会被通知前去观礼。但方秋萍选择悄悄结婚,让帮友们意识到,她这次可能当真了。

“折磨”真名吴青,实际上是一个1994年出生的辽宁男孩,是大连一所高校的学生,比方秋萍整整小了十岁。结局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一个海誓山盟的烟花

2014年国庆节,方秋萍从南昌飞去大连,去参加在当地举行的《梦幻西游》玩家见面会,更重要的是,她要去见见自己日日唤为“相公”的吴青。

见面后,两人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他们一起去公园闲逛,在动物园喂羊驼,像所有热恋中情侣一样甜蜜。没料到,命运又和她开了一个玩笑。从大连回来不久,方秋萍的母亲脑溢血病发,一个字都没给她留下,便撒手人寰。

这段时间,吴青成了她最亲近的人。在写给表哥的遗书中,她写道:“妈妈去世后,一直是他陪着我,鼓励我坚强,可我还是做不到,但我很感激遇到他,才让我坚持了这么久”。

她这样一个在现实世界中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最后却在虚拟世界里倾注了所有的感情。南宫发现,方秋萍玩游戏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她目的性越来越强,一个人开了5个号,“天天都在拼命打,把得来的东西卖钱,把赚的钱都打进那个男的账户”。

今年5月的一天,方秋萍又赚到了370块钱。把钱打到吴青的账户后,她想确认他是否已经收到了钱,但等了一天,对方也没回复她。

终于,晚上10点半,她等到了一条微信消息,“以后不要联系了,欠你的我都会还给你,对不起,不要再找我了,江湖不见吧”,当她再次给对方发消息时,却发现自己被从他的好友列表中删除。

她这时才意识到:之前他告诉自己:“寝室的网不好,晚上11点后就要睡觉”、上线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意味着什么。在给一位朋友的遗书中,她写道:当时吴青发的这条分手信息,与她父母离世的消息,并列为她人生的“三大噩梦”。

后来,她发现吴青在玩另外一款网络游戏——《剑侠情缘》,自己便默默注册了一个账号,选择了一个与吴青互补的角色。她告诉带她玩游戏的网友,她要把这个游戏练好,有朝一日与“相公”并肩作战。

7月初,方秋萍向单位请了半个月的假,再次飞往大连,她提出要和吴青再见一面,“想知道当初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觉得我有权利、有资格知道这些。”

见面后,吴青的理由就是:家里反对。不过,在大连的半个月里,他们也没再提起分手一事,一起住在出租屋里,过着情侣般的小日子。七夕节那天,方秋萍在剑侠情缘里为吴青放了“一个海誓山盟的烟花”,这种情侣间在游戏里表达爱意的道具,能被整个游戏当中的玩家看见。

放过烟花之后,方秋萍发现一个叫“半夏”的女玩家,将她列为了仇杀对象。这意味着,所有跟“半夏”一个帮派的人,都会自动来追杀她。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在她第二次去大连之前,吴青就和半夏在剑侠情缘里结为“情缘”,也就是游戏中的恋人。她的心脏病严重起来,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痛。

不过,在去大连之前,方秋萍已经将所有的财产进行了公证,包括一套房子和数十万存款,而获益人正是吴青。9月17日凌晨,吴青的手机就收到了一封来自方秋萍的绝笔信,19日这天又收到了方秋萍寄来的银行卡、遗嘱公证书以及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没有做什么。

9月初,方秋萍给安然发了一封信,写道:“没有谁会长长久久地陪伴我,属于我一个人。除了我的爱人。可是我的爱人已经不要我了。把我像个失败品一样丢弃了。最大的悲剧却是,我爱他,投入得太多太多。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多看别人一眼,爱上别人了。”预感到她情绪不对,安然从山东青岛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看她。见面却发现,他们俩并没有网络里这么熟稔随意,甚至有些尴尬。她第一天甚至拒绝见他。

也是在这期间,她和“半夏”在语音里面对质,搞清楚了吴青脚踏两只船的真相。当时在语音室里的好多人都把吴青列为了追杀对象。

9月21日,已三天没上班的方秋萍没有出现在急诊室,被同事们发现在寝室烧炭自杀。至少两位同事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9月18日下午还看到她打水洗头。这表明她写了绝笔信后,至少等了一天。

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外人们只能猜测,可能是情人关系。两人经历了什么,又彼此给予和伤害了多少,依然是一个秘密。

网络的改变与不变

她的葬礼,吴青没有参加。

“让秋萍在天堂安息吧,让她平静地离去。”10月7日,一名中年男子如此回答南方周末记者,很谨慎。他是吴青的父亲。“都是普普通通的家庭,这个事情不要再继续弄下去了。”他透露,儿子已经改名。

吴青的父亲此次鹰潭之行,带上了方秋萍赠给儿子的那些财产证明。对“归还”这样的说法,他表示不同意。“我们从来都没想要,因此也谈不上还。”

据方的舅舅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吴青在9月末,方秋萍葬礼之后的一个星期到了鹰潭,在方秋萍表哥的帮助下办理了一些财产继承的手续。当时,他明确表示要继承所有财产。

事件的结局,依然是被网络逆转的。

从10月1日起,方秋萍之死就通过安然的传播,在网上引发了巨大效应。这封名为《我来此吧阐述一个事实,有人性的就过来看看》的帖子被愤怒的网友们疯狂地转载。云舞事件一度登上了微博热搜榜的前十名,吴青遭到人肉搜索,被命名为“渣男”。他的真名、身份证号码、手机号码甚至寝室,都被搜出、公布。

两天后的10月3日,方秋萍的舅舅接到了吴青打来的电话,提出要放弃继承。

网络又没有改变什么。

方秋萍的亲属们对安然说过,虽然不想要钱,但是“必须要男方给出一个说法”。几天后,吴青父亲赴江西。亲属们对安然的态度,也随即发生了180度改变。他们表示,已经不打算要什么说法了,“你们网上的人,愿意怎么弄就去怎么弄”。

一位江苏网友,听说“渣男”的父亲过来,也迅速赶到江西,在他入住的饭店等了一天,计划把他暴打一顿,“替云舞出口气”。但是令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在电梯里面听到武父正在和别人聊天,说:今天晚上方秋萍的亲属要设宴款待他们。

方秋萍父母所在的公墓已经没有墓地可买。初中同学们提出,希望能把方秋萍的骨灰葬在一棵树下,即使没有墓碑,也总有个地方怀念,但是亲属们坚持骨灰撒河。在公园临河的一个码头上,表哥把红布一摊,骨灰就整个一团扑腾掉进水里,仪式宣告结束。

许多陌生人听说,有一位网友要去悼念她,就给这位网友打钱。最后,整整买了一千块钱的百合与菊花,摆满了整个码头。

方秋萍曾呆过7年的一个语音聊天室名称被加了一个后缀——“云舞真的太傻了”。

(安然、吴青、南宫为化名)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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