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新:卖羊羔肉的兄弟

二货  •  |  吐槽 | 共 744 阅读 | 共2126字 | 0 评论 | 分享

事实上,我从来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到底谁是大头生,谁是二头生,因为这对我们来说,真的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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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有二十年了吧,在我的老家县城,有一对卖羊羔肉的兄弟。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原名,大部分人只熟悉他们的外号:一个叫大头生,一个叫二头生。兄弟俩各有一个小推车,上面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面炖的是羊羔肉,在沸腾的料汤中浸泡着,大老远就能感到浓香扑鼻。

他们的小推车停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那里叫跃进塔。据说,大跃进时,路口有一座木塔,用来贴各种大字报。后来塔没有了,地名却保存了下来。类似这样的地名在县城还有很多,比如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庙,文革时被红卫兵砸毁,地名却留了下来,就在后电影院一带。要说明一下,后电影院之所以叫后电影院,是因为在这条路的前街,是县电影院,由于看电影的人太多,盛不下,才在后面又建了一座,俗称后电影院,当然,现在这两个电影院也都没了,这个地名又改成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关于后电影院,前前后后发生过很多铁汉柔情的故事,有时间我专门写一篇。

再回到跃进塔,这里几乎集中了县城所有的美食,如米家烧牛肉、马家烧鸡等。在这些形态各异、浓滋重味的肉中,大头生和二头生的羊羔肉并不突出。人们对他们印象深刻,多来自这兄弟二人外形的突兀。两个人加起来差不多要有半吨重,皮肤黝黑,头发微卷,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坚守在自己的推车旁,各握一把苍蝇拍,见行人路过,便用粗犷沙哑的嗓子吆喝一声:羊羔——肥!浑厚有力地穿过各种喧嚣,如同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吐出可空谷传音的真气。

在不知道他们的外号叫大头生和二头生之前,还有一些人统称他们为“羊羔肥”。他们的羊羔到底有多肥,我倒没吃出来。那时,羊羔肉只是一种下脚料,是胎羊皮的附属产品。因为胎羊皮能卖好价钱,很多养羊的农户往往等小羊羔一出生,就马上杀掉,甚至杀羊取胎,把皮卖给贩子,剩下的骨肉,一堆堆处理。价格最便宜时,一斤猪肉的钱就能买十斤羊羔肉。所以,平日不太舍得割肉的家庭,偶尔会从农贸市场上买些生的羊羔肉,回家解馋。

是的,我们管买肉叫做割肉,的确,这个词更能体现买肉时的心情。

割肉指的是买猪肉、牛肉或者羊肉,买羊羔肉不叫割肉,说起来语气也轻松:买几个羊羔的。“的”在我们的方言里就是“子”,比“子”还要显得随意。

羊羔肉最好的做法是用辣椒生炒,多加甜面酱,也可放麻椒、白芷、陈皮,能去膻味。最好用铁锅,烧木柴,大火炒熟,肉质嫩滑,入口奇香,还带有轻微的奶腥味。大头生和二头生的羊羔肉则是红烧,和生炒完全不同,倒和烧鸡有类似之处,先腌,再炸,最后炖,每一只羊羔都是完整的。吃的时候,外面有一层薄薄的皮,用筷子轻轻一挑,便可剥下半张,肉也煮得脱骨,握起一只羊羔腿摇晃,就能把肉晃下来。除整只羊羔之外,还可专门要羊羔头,羊羔头不论斤,只论个,拳头大小,乍一看有些恐怖,虽说已面目全非,但两只带着睫毛的大眼睛,依然给人一种死不瞑目的感觉。

相对生羊羔来说,大头生和二头生卖的红烧羊羔不算便宜。所以那时候,生意算不上特别兴隆。我放学常经过那里,他们的推车前几乎没什么人,两个人也无精打采,手里握着的苍蝇拍偶尔会挥动一下,接着喊一声:羊羔——肥。

记得有一天,我放学时路过跃进塔,正看到大头生和二头生打起来了。一个提着一把钢勺,另一个手持一把锅铲,拍向对方的头上、脸上以及身体上,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可能是身体笨拙的原因,双方只有进攻,没有抵挡,只有迎接,没有躲闪,其中一个已经被拍了一脸血,但丝毫也没有畏缩的样子,而是越战越勇,同时还用沙哑浑厚的声音各自问候着自己的母亲及女性长辈。

他们的推车前围了从来没有过的那么多的人,没有一个去拉架的。大家可能这辈子也没亲眼见过两个那么肥胖的人殊死相博,连锅里的羊头也似乎在注视着他们,一个个津津有味。

他们大概打了近十分钟,实在打不动了,分别在自己的小车旁坐下,大口喘着气,连脸上的血都懒得擦,浑身的肥肉都在沉重地颤抖。聚集的人群才开始散去,只剩下几只苍蝇还在围着他们打转。

第二天,我再次路过那里,看到他们还在正常地做着各自的生意,每人拿着一把苍蝇拍,漠然地望着不同的方向,见到行人路过,还是吆喝一嗓子:羊羔——肥。

我至今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事大打出手,只是猜测会和生意有关,同行是冤家,在生计面前,即便是兄弟也会相残。

好多年过去了,羊羔肉的价格已经大涨,早就远远地超过了猪肉。县城还开了很多家以生炒羊羔为主要特色的饭店。前年我回老家,曾去一家,一盆肉要二百元,四个人没吃过瘾,要他们再加上五十元的肉,被拒绝,服务员称至少要一百元才可以加肉。当时我想,大头生和二头生的羊羔肉也许会火爆了吧?

事实上,他们的生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而且推车只剩下了一个。听一位朋友说,大头生由于过度肥胖,一身是病,已经病死了,所以,只剩下二头生还在卖羊羔肉。我最后一次在那里买羊羔肉,是在五年前,一只羊羔就要六十多,当时我怀疑秤不太准,刚提出来,二头生二话没说,从锅里又捞出一只比鸽子大不了多少的小羊羔,往袋子里一扔,用沙哑的声音说:这只白送给你。

不过,有可能我没记清楚,病死的也许是二头生,剩下这个卖羊羔肉的是大头生。事实上,我从来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到底谁是大头生,谁是二头生,因为这对我们来说,真的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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