搓澡师有江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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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与搓澡工》

一日,一警察到洗浴中心洗澡,泡好后躺在搓澡床上。
搓澡工:(边搓边问)大哥,你是干什么的?
警察:到这儿还能是干什么的,洗澡的呗。
搓澡工:你误会了,我是问你的职业。
警察:你看我是干什么的?
搓澡工:能不能给个范围?
警察:公务员。
搓澡工:噢,那我知道了,你是警察
警察:何以见得?
搓澡工:看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在社会上多是流氓,公务员中只有警察会出现这种情况。
警察:未必吧,其他公务员就没有受伤的吗?
搓澡工:你的伤主要在四肢,而且面积小分布地方多,前后都有,淤伤居多,不是被打的,应该是自己主动弄伤的,听说,现在公务员中,现在只有警察在刻苦“练兵”,这几天不少警察来泡澡解乏,所以我说你是警察。
警察:你蒙的这是,你知道我在公安局干什么?

搓澡工:派出所的。

警察:说说理由
搓澡工:手、脚都有茧子,说明每天都得干一定的体力活,手脚有茧子应该是方向盘、巡逻、走访磨的,茧子和肌肉发达程度又不一致,说明手脚用的频率高于其他部位,但我不明白你脸颊两侧的肌肉为何异常发达?
警察:说明上下腭运动频繁、强度大,时刻在运动——询问、讯问、调解、讲演、读心得、喊口号、念文件——时时刻刻都用这块肌肉,怎么能不发达?
搓澡工: 哦,说话也是体力活!!!!!
警察:你看我在派出所具体干什么?
搓澡工:不是普通民警。
警察:怎么说?
搓澡工:普通民警洗澡都是白天来,都是说下社区偷偷跑来的,一般也就冲冲,很少搓澡,即使搓澡,一般都是先坐在床上,搓澡工来了才躺下,有职务的一般晚上来,而且,因为总洗澡不怎么泡,直接就躺下先闭目养神。

警察:那你说我是所长了?
搓澡工:不,你是副所长。
警察:为什么?
搓澡工:很简单,手比脚的茧子厚。
警察:这能说明什么?
搓澡工:说明你虽然领头干活,但开车时间比巡逻时长。
警察:那所长有什么特征?
搓澡工:他脸颊两侧的肌肉最发达,天天开会汇报,真的说,假的也讲,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恰天女散花,耳不暇接,只听得人从热血沸腾到云山雾罩,天旋地转。
警察:你错了,一个月前我是副所长,现在我是教导员。
搓澡工:对不起,我忽略了一个问题,所长、副所长来都是有人请或者内勤跟者,反正周围一群人,我怎么忘了你是自己来的。
警察:还可以,你知道我现在是干什么的不算什么能耐,你能猜出我以前干什么吗?
搓澡工:我得干活,不能唠时间长。

警察:好办,一会给你签两个单就完了。
搓澡工:以前你是刑警队的
警察:(惊讶表情)怎么知道的?
搓澡工:刑警队的人想套感兴趣的情况都舍得给钱,派出所的就拿嘴“干套”,看来你的老传统没丢。
警察:我以前是刑警队干什么的?
搓澡工:探长
警察:为什么?
搓澡工:探长洗澡手机不放存衣箱,都带到浴室
警察:可很多警察都把手机带到浴室?
搓澡工:不错,但所长、队长搓个澡能接三个电话,而你一个也没有,但还得拿进来,不为别的,总觉得有人要给自己打电话。
警察:有道理,那当探长以前呢?
搓澡工:一般警察呗,哪有干警察就当长儿的。
警察:那当警察前呢?
搓澡工:不好说了,看你当警察应该有二十几年了,浑身上下基本都是警察的特征,别的特点少,把握不大。可能猜不准。

警察:不要紧,说说,逗乐子。
搓澡工:搓澡的。
警察:(惊诧)开玩笑,有什么根据?
搓澡工:还是手脚,一般人手脚有茧子就不会出汗,你的汗腺发达得汗都能顶出来,不是长期天天在高温蒸烤下锻炼了汗腺就不会这样。
警察:(抢话)炼钢工人也天天蒸烤
搓澡工:听我说完,你们出的汗都多不假,二十几年前有干警察的吗?那时工厂效益多好,还是工人阶级老大哥,多有地位。谁愿意干警察,所以你只能是搓澡的,而且是国营澡堂子的。
警察:为什么?
搓澡工:因为吃大锅饭,你的搓澡技术没炼好,我今天搓澡“偷工减料”糊弄你你都没察觉出来。
警察:要这么说,我也猜出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了。

搓澡工:(惊异)
警察:以前你是警察。而且是局机关的警察。
搓澡工:理由?
警察:只有机关警察愿意这样琢磨人。而且刨跟儿问底地问个没完。
搓澡工:组织部的、人事局的、服务行业的人都愿琢磨人。

警察:机关警察除了愿意琢磨人外,还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干什么都糊弄,你已经不干警察了,搓澡也糊弄。再有,机关的一般都愿意拍别人肩膀,以示居高临下的关怀。搓澡的搓完后一般都轻轻拍客人后背表示结束,而你却拍肩膀,好象领导关怀,看来老传统是丢不了了!!!!
搓澡工:哈 哈 哈

突然发现这个故事也可以用到"有哪些令人拍案叫绝的推理桥段”~

嘿嘿嘿,我去贴了~

这是我很多年前看到的故事,我已经不记得是在人人,还是在糗百,还是在哪里。昨天我看到这题想了起来,然后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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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评论里还说有十几年前从书上看过的,啊~我应该写我转自哪儿才对呢?

兔撕鸡大老爷

呵,谁说搓澡师傅没有江湖?

我老板是大名顶顶的黄楚九,而他的对手,则是杜月笙。

最早的时候他们还没闹僵,还能常常见面。杜先生就挺爱搓澡,他说,搓去这一身泥,赤子之心才会特别的敞亮。

你们都以为搓澡北方才有,其实上海老早就有了澡堂,但我们上海人叫它浑堂。

老式澡堂,赤裸裸的进来,从早到晚不换水,那浑浊的模样可想而知。雅一点的都有名字,也要干净些。老黄名下有一家,名唤浴德池。

可杜先生不怎么喜欢,觉得不雅。老黄就学起了西洋玩意,在十里洋场开了家温泉浴室,玩的是芬兰浴,这下他就喜欢了。

造纸大王徐大统也挺喜欢,叫老黄把浴德池的老吴弄了过来,还私下给了我一大笔钱,我收了,做了青帮的暗线。老吴这家伙满脸横肉,不过搓澡技术挺棒,搓的恒社那帮人挺爽,关键是这家伙懂事会说话。

可我却知道,这家伙心很大。

他想巴结杜老板他们成为社团的小头目,甚至想混进恒社里的理事会,恒社可是全上海最高档的圈子,简直不自量力。他这点小心思藏的再深,也躲不过杜老板的眼睛。

这老吴私下里还敢喊杜老板镛哥,这是杜老板的学名。

我真的醉了,这可是犯忌讳的。原以为他会被做掉,结果杜老板竟然没下手。

冬月的时候,影视大亨黄楚九登报招一个特会笑的胖子,全上海的胖子们欢声雷动,都以为是选角儿,要当明星了。

被选中的人姓姜,那胖子笑的老灿烂了,人畜无害连狗都喜欢他,我觉得这逼东西肯定没心没肺。他做了温泉浴室的迎宾招待,月钱比我还多!他还带一个也爱笑的魏胖子投奔老黄。

“怎么他妈的是搓澡!?”

这人前笑眯眯的魏胖子私下跟我飙了这句,我觉得有点儿意思。
“哦哟,怎么?死胖子你还不乐意啊,这可是搓澡师里的明星呐。服侍杜老板,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啊。”
魏胖子挠了挠头:“彪哥,您别闹了,再明星还不是搓澡嘛,做个小瘪三有什么可乐的”。
我立马给了这货一边腿,真他妈蠢,把老子也绕进来了。

傻逼。

没出一个月,这胖子眉开眼笑的跟我说:“这跟对了人呐,就是不一样,混的人五人六的,一堆人媒婆赶都赶不走。”

我正准备说他开窍了,这孙子马上哭丧着脸:“彪哥,能不能让老吴别整我了?他老给我使绊子,还套我话儿。”
我一愣:“有这事儿?”
“可不是嘛!三天两头打探消息,不说还扁我,他妈的烦死我了!”
魏胖子用丝瓜瓤猛的一搓,疼死老子了,起身就是一巴掌。打的他跪下来拼命求饶。可我心里却在想,这逼老吴是不是也给买通了?可老吴不是这样的人啊。

从这刻起,我就留起了心眼。

我想看看是谁在说谎,越看越心慌,这俩搓澡的家伙都不是善类。

原来老吴也收了钱,帮着杜月笙、黄金荣把老黄给坑了。老黄信了他的话,玩了几把投机,亏的一塌糊涂。被做了笼子,钱全进了杜月笙、黄金荣的口袋里。

黄楚九一气,急出了大病。我把老吴踢了出去,看着他浑浊的泪眼,差点觉得是不是我弄错了。老子冤枉他了!?

“彪哥,绝对是真的,我亲耳听见他说的,那只股票绝对赚!”魏胖子卖力的搓着,我却不想讲话。

回家的时候,爱笑的迎宾姜胖子苦着脸,看来他也觉得未来太不乐观了。

没几个月,老黄就把温泉浴室给卖了,可笑的是,买的人竟然是杜月笙。没人敢抢他想要的东西,老子一气之下什么都不管了,把收的钱还回去嚷嚷要辞职。杜月笙只说了一句话,我就没辙了。
“彪子,你要为你家里人想一想。”

我是软了,可有人没软,根本没想到会是他。迎宾的姜胖子辞职了,这几个月他再没怎么笑过。
“彪哥,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小弟我先告辞了。”
我很纳闷:“你去哪儿啊?”
“好汉一生不仕二主,黄老板待我不薄,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话呛的我眼眶湿润,可我又没办法放下家人,抱拳送他。

“那老魏也要走了吗?”
姜胖子扭头啐了一口:“呸,我可不认识什么老魏。”
走的坚定,又让人倍感孤独,也许孤独的是我的内心。
我却不懂,老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老吴不久后又回来了,就算恒社的人在,我也没给他好脸子看。

分管我的陈默看不过去了,告诉我老吴不是他们的人。

我的世界又被颠覆了!狗逼魏胖子!

就算我再示好,老吴也不理我了。暗地里跟陈默混,还成了神枪手。一枪就把范罡给毙了,这位专为强盗开脱的法院院长,就这么死在了家门口。

就这一枪,老吴当起了堂主,完成了他此生的夙愿,老吴喝完三天庆功酒,回头就把魏胖子揍了。

我没拦他,算是替我也出了口恶气。

他走后,趴在地上鼻青脸肿的魏胖子笑了,笑的阴恻恻,让我不寒而栗。
我补了一脚,对愣住的他说:“说吧,狗逼,是不是你阴的黄老板!?那只股票是不是你叫他买的!?”
魏胖子听完浑身颤抖,笑的眼泪狂飙。
“彪子,老子是这种人?我去你妈了个逼的,一群杂种!”
一脚抽给他面门,转身就走。

魏胖子一个月没来上班,再来的时候廋了十几斤,我想赶他走,结果陈默又不让。管你麻痹的真多!狗逼。

本来挺瞧不起陈默,结果他后来带领老吴半年干翻了几十个日本高官,还有亲日的狗种。我服了,也就不管魏胖子了。

魏胖子这半年已经不能叫胖子了,练的很精壮,有时候还会不来上班,要不是陈默罩着我早把他给开了。

“死胖子,你这么练是想报仇打回去?准备胖揍抗日大英雄?”

魏胖子听完话发着呆,握紧了拳头又松了下来。

我他妈真是乌鸦嘴,老吴当晚就死了。死在了黄楚九的旧宅子里,日本高官把那边给占了,毕竟是少有的豪宅。魏胖子眼里迸发出愤怒的火焰,我很好奇,这逼家伙到底想的是什么。

三天后,那个日本高官死了,还被干死了7个随从,魏胖子也死了。

满身血污的爬到我这弄堂,躺在我怀里说:“老子给老吴..报仇了,黄老板..真不是我坑的,彪子,我..发.誓!”
我泪眼婆娑的点了个头,还没说我信,他就他妈的死了,就他妈这样死了!

北风呼啸,彻夜未眠。

第二天,温泉浴室就被日本兵查封了。有人指认魏胖子就是那晚行凶的杀手,作为管他的人,我被关了进去,2个月后我被陈默花钱捞了出来。

本来杜老板想叫我死,因为我知道的太多太多了。可陈默没这么做,我做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情报业的一把好手。

澡堂子跟青楼没两样,随处都是秘密,随时都在算人心。可我就是算不出,是谁坑了黄老板。我想,这会是我一生的心病。

后来有一年,我查出了南造云子这个大间谍,化名廖雅权的美丽女子,混迹在十里洋场,被权贵追逐的花花蝴蝶,也老吴最喜欢看的女人。然而,就是她查出了老吴要下死手。

她被宰了。

我喊了一声“南造云子”,廖雅权不自觉地顿了一下,拔腿就跑。晚了!我打光了那一梭子子弹,冷眼瞧着这具娇躯无力的倒下。

可我笑不出来,老兄弟们都死了,活着的时候却都在互相猜忌。

是夜,孤身一人,与天地同醉。

4天后,我的心病终于了结了,被一发子弹击中了腹部。强忍着剧痛望向枪响处,那个仓皇肥硕的背影,那沉重的步伐,我是那么的熟悉。

眼皮好沉,更沉重的,是我的心。

总以为有人是赤诚相见,哪知道只是演了一出戏。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满是戏。

现在,转世后的我摸着腹部枪眼那么大的黑痣,却不知道该怎么去找他。

都烟消云散吧,这该死的江湖,去他妈的澡堂子。

二树子

列位看官,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在我最好的时候搓过你,是我的运气。

比起错过,不如搓过。点赞即刻享受搓澡八折优惠,机不可失,快快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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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搓澡师没有江湖,每一个行业都有江湖。

我家楼下擦皮鞋的那个大哥,今年已经混成了整个片区擦鞋的扛把子,五十几个人归他管。人民公园里推车烤鱿鱼串的大姐,是从前在小吃街叱咤风云的四大势力之首。

搓澡师的江湖,并不比他们简单。

搓澡师手上戴不戴链子是有讲究的。我的同事赵哥,可以公然违抗澡堂的规章制度,只有他在擦背的时候可以不摘腕上的大金表,那些个没什么背景的客人,被他擦的时候刮伤了背,都不敢吭声。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到他的级别,现在我只能戴不超过半厘米粗的金链子(超过半厘米可能会有人要求你表演说唱),不过比起那些个什么都不许戴的新人,我已经是非常有面子了。

我们澡堂没什么名气,来的客人也少是有背景的,就算是偶尔有几个看起来像大哥的,也说不定是金链子浮在水面,纹身一搓就掉的那种装逼型大哥。遇上这种人,绝对不能挫他们面子,要恭恭敬敬,搓得小心翼翼。所以我们最向往的就是那种国内驰名的大澡堂,像华清池那种。

那种澡堂的水很深的。不是说池子里的水,是江湖里的水。想要进入那种大澡堂,不在搓澡圈内混个二十年是混不进去的,门槛太高,里面都是在地方上混的风生水起的权威,各个老谋深算,奸猾狠毒。所以那种大澡堂里的竞争更是血雨腥风,像我这种战五渣,就算好不容易进去了,也活不过三集。

江湖上都是有门派的,搓澡师的门派就是按照擦法,横擦派,S擦派,拍擦派……每个门派的擦法都有鲜明的特点,搓澡巾的面料,搓澡师的站位,擦背时的顺序、力道、受力面积、时长,都十分讲究。门派之间有江湖排名,各家轮流做第一,不然其他帮派不服,很容易发生像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那样的事情。

当然现在受国际文化交流的局势影响,搓澡门派也互相输出融合,取精去糟,就像江户时代武士刀流一样,已经难以仅靠动作来区分流派了,不过通常看搓澡巾的颜色可以快速区别搓澡师的门派。黄色是横擦派,粉色是S擦派,蓝色是拍擦派……各位下次去澡堂搓澡,就可以观察一下你的搓澡师的门派。

最近我们打算联合起来入侵外国市场,扩大江湖势力。赵哥趁双十一屯了很多外国进口的搓澡巾,还送给我一个日货。我诚惶诚恐地接过来,其实我很担心占领日本搓澡市场的事,听说日本的江湖很厉害。但是赵哥说江湖就是这样的,不服就打,打到他服,不爽就搓,搓到破皮。

说这话的时候的赵哥看起来太帅了,围着毛巾的啤酒肚都仿佛绽着光辉。他扬起套着搓澡巾的右手,一下按在客人的脊骨上,好像书法家挥毫泼墨笔走龙蛇般的动作行云流水,连大金表的表链也刮出一条曲线完美的血痕。

我热血沸腾,立刻决定和赵哥一起打天下。

其实刚踏入这一行的时候我不喜欢搓澡,手会被水泡肿,变得皱巴巴的,还容易脱皮,而且搓同性的污垢也没什么美感,但是师傅对我说干一行爱一行,迟早我也会站在江湖之颠。我就这么搓到了现在。师傅在金盆洗手的那一天对我说,由我来继承他的衣钵,完成他江湖至尊的梦想。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师傅说完这句话,将他围了无数年的毛巾系在我的腰上。

现在的我,就围着师傅给我的毛巾,手上套着赵哥送我的搓澡巾。

我想,我还会继续搓下去的。因为这不但是搓澡师的江湖,也是我的江湖。

城年

有人提问“搓澡师有江湖吗?”答案是当然有,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是什么,you me and he&she。

南方浴池少,北方浴池多,北方才是搓澡师们最大的江湖。

搓澡师绕不过去的第一道坎就是浴池领班,由于现在浴池大多是私人经营,企业经营的洗浴机构搓澡也是承包制,领班拥有的不仅仅是资源,还有生杀大权,要么你够硬取代他,要么你低头服从他,否则,哪怕顶级boss推荐你来的,给你面子呆到下个月发薪水,绝对不会让你呆的更长久。

通常来说,领班的技术会比整体搓澡师平均水平略高一点,但是技术不是最重要的,领班拥有的是资源。他能在浴池业务最忙的时候几个电话找来一大帮人按日薪帮忙,也能在搓澡师比客人多不堪运营的时候,不用老板出面大刀阔斧砍掉一群人,好的领班还可以调动对面性别阵营的资源,甚至影响客人在哪里洗浴,这才是老板最动心的。

搓澡区域大多都是一个开放入口,从里至外摆着搓澡台,这搓澡台谁在里谁在外都是有讲究的,一般来说,客人喊搓澡,那就按顺序轮番排,如果客人进来就躺在某个台上不动了,那就看领班的规定:谁的台谁来搓澡,或者,拍到号的在他人搓澡台上搓,让客人起身,这是大忌。

领班的懂管理,搓澡台就从里到外按顺序轮换,领班的不懂,那就长年固定一个台。

新来的师傅会沟通,跟领班处的不错,领班就会在客人从淋浴区或者大池过来的恰当时机给个推荐,甚至推荐给自己的熟客:X哥,今天给你找个新来的师傅,手法很好,体验一下,给提提意见……

当现实中的企业都被各种管理技术洗脑N轮之后,浴池也引入了各种排名考核打分机制,统称KPI,大型洗浴的领班赚的就是众多师傅平均工资外加辛苦费操心费,但是不论如何考核,实际上都动不了领班的收入和地位,即使老板考核不严,也会有心狠的领班通过克扣手下搓澡师傅的一部分费用来充实自己的腰包。

有了排名,搓澡师傅间就有了竞争,浴客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搓澡师傅的技术,江湖上流传搓澡也有门派之分的说法是有真实根据的,好的搓澡师傅力道是通过皮肤透下去的,澡巾毛巾贴着皮肤顺着纹理沿着气血走向催动,不是按摩胜似按摩,搓过的地方气血顺畅、毛发舒张、让人感觉舒畅愉快;手法生硬的师傅用的是蛮力,死死的压着皮肤和筋骨生搓,搓的人咬牙抗力毛孔粗大皮肤生疼红彤彤一片,两个师傅在身上一搭手,高下立断。

所以手法好的师傅不断有生客变成熟客,捧场的人络绎不绝,手法差的师傅都是一次性买卖,甚至有客人宁愿等着,也不让闲着的师傅给自己搓。

手法好的师傅在一个平均水平都很高的浴所,是件幸事,竞争之下还有交流进步的空间,其他师傅接触客人的第一个手法,第一个位置那就是偷师的开始,毕竟搓澡区是公开的,手法无法隐藏使用,松骨敲背时的节奏和发力,也是一览无余。尤其是争夺其他人熟客的时候,各种秘传手法密集上阵,力求给客人一个最直观的感受:我手法比他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嗯嗯。

手法好的师傅如果选了一家平均水平很一般的浴所,就是不幸了,因为众人与他手法差异太大,每个浴所都有固定客户群,没对比过就感觉不出来差距,一旦有了对比,就好比吃惯了白糖之后突然尝到了蜂蜜的味道一般,都会选择新来的师傅搓澡。

这个手法好的师傅如果得不到领班的支持,很快就会被排挤离开,排挤的手段多种多样,几乎能单独写出一本小册子,不信?考考你,如何利用服务生排挤新来的搓澡师傅?!答案不少于三种。而手法好的师傅大多都有一种自负:虎落平阳被犬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换个山头再来。

而在实际中,浴客感觉不到的搓澡师功力就是察言观色的功夫。俗话说,穿上衣服的时候,人分三六九等,脱光衣服都一样,在搓澡师眼中,光溜溜的浴客依然是分三六九等的,他们能从来人一言一行、以及身上渍泥的颜色形状和大小分辨出该人的社会地位。

洗澡本身是个放松的过程,无论是旅途疲惫、连续奔波还是应酬之后,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都是放松的,人在放松之后,涵养和修养也会找地方躲起来休息一会,剩下的基本就是本性,尤其是一些人还喜欢喝点小酒,热气蒸腾之下,浴池中的丑态也就一览无余。

所有的这一切,搓澡师都看在眼里。

搓澡的时候,有人喜欢安静的享受,有人喜欢闭目小憩,有人喜欢跟搓澡师傅聊天,前面说过,人在洗澡的时候是放松的,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人类也有喜欢跟陌生人谈及私密甚至重大事件的习惯,毕竟在很多人的思维中,说的人是一种倾述和发泄,而对听的人,谁会把浴池的事情当真,错了,浴池的师傅可不仅仅会当真,他旁边的师傅也会当真。所以涉及到一些保密条例或者重要信息的人,一定管好自己,不要在浴池放松自己。

忙的时候,搓澡师们都是汗流浃背的忙着,闲着的时候,就是他们八卦的时候,某某客人是谁,做什么的,有什么八卦,到楼上选了什么服务,不要以为这是随口说的,这是用来刺探划分阵营的,稍后就是小圈子的讨论,谁抢了谁的熟客,谁的订单今天最多,谁的订单最少,听上去平淡无奇的都是话里有话,各自揣测就是,轻的就是互相骂几句,重的就是互相扔东西动手。

感觉耳熟?没错,失足女性群体的行为在搓澡师这里一样会上演。

唯一不同的就是,搓澡师的江湖勾心斗角层面的多,真正动手的少,这个圈里的人,积攒一定人脉后总要跳出去,跳不出去的也不会有什么大的人身危害,基本都可以老死。

也就这一点区别了吧。

江暮雨


当我把城南龙哥身上纹的那条龙搓掉半个脑袋的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似乎走到尽头了。
“给个说法吧。弄出这种事,你让老子以后怎么在道上混!”
眼前的壮汉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一句时更是一巴掌拍在水上,啪的一声,浮在水面上的金链子骤然跳起,随着水波摇摆不定,像极了我此刻忐忑不安的心。
池子里龙哥的手下早已纷纷站起,把我围堵在墙角,像看一条死狗一样的看着我。
“小孩子不懂事,龙哥何必和他一般见识呢。”师父的话突然从一旁传了过来,声音和他的脚步声一样散漫。
“你他妈又算个什么东西!”依旧坐在池子里的龙哥再次一巴掌拍下去,这次池子里水翻腾的更厉害,但师父只是把手掌放在水面,轻抚几下,跃动的水波便迅速平静下来。
“天涯海阁,楚中天。”
师父说完这句话,骤然将放在水面的手掌抬起,那一池清水刹那间放佛被投入一颗炸弹!水花飞溅,竟直冲屋顶,撒在灯上,投下斑驳的灯影。
屋内一群人,包括我在内,皆是震惊万分,龙哥脸色阴沉,闷哼了一声说道:“没想到居然还是个高手。弟兄们,我们走!”

在我的死缠烂打之下,师父告诉我他其实不是普通的搓澡师。
“反正以后你也得知道,不如现在告诉你好了。你知道我们会所为什么叫天涯海阁吗?这不是老板起的名。事实上他只是也是一个员工,我才是这个会所真正的老板。”
“你要是老板你会和我一样天天给别人搓澡?估计早就搂着前台小妹躲在办公室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吧!”我不屑的对他说。
师父照着我的头就是一巴掌,就像拍一台苟延残喘的老式电视机。他抽了一口烟,继续说:“别打岔,认真听。至于你说的那件事,我会找他确认一下的。这间会所之所以叫天涯海阁,是因为我是天涯海阁第九代掌门人。所以我开的店,就得叫天涯海阁。至于他,只是我找来代我管理的一个棋子而已。”
我揉了揉脑袋,师父下手并不重,但我的头皮却像被人用手按住搓了几十圈一样疼,如果不是头发还在我就该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这么干了。
师父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刚才拍你那一下,用的就是本门绝学,怒涛镇海。我平常教你的那些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搓澡基本功,而是本门的基础武学。就像要想学会螺旋丸,就得先学会控制查克拉一样。你小子还一天天的净偷懒,多少人想学都学不到。懂了吗”
看着师父一脸人生寂寞如雪崩一般的表情,我震惊的说道:“所以说螺旋丸是真的?!”
师父一口烟呛到嗓子里,咳了半天,正当我怀疑他是不是再咳下去就该把肾咳出来的时候,他又是一掌拍下来,怒骂到:“螺你老母个罗圈拐弯屁!重点是这个吗!”
我想了想,继续说:“难道是写……”
话还没说完,一股危险感油然而生,上次体会到这种感觉还是我爸发现我偷看他电脑里的小电影的时候,我当即身子一歪,就地滚了三圈,逃离师父的攻击范围,接着头也不回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说:“别打别打别打!我这就去练习搓澡去!”要是再挨上那么一掌,估计我真的要跟我的头发说再见了,要知道秃头可是男人的大敌。
师父在背后笑了笑,无奈的说:“这孩子……”

最近对门新开了一家洗浴中心,叫碧水青涟。师父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一言不发的抽了足足一整盒烟,一根接一根。抽完最后一根,他一把捏爆了手里的打火机,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便宣布从此不再接客。
我心有疑问,但师父又什么都不肯说,直到那一天晚上,我们店来了一名奇怪的顾客。
那时我们已经快要关门了,更何况这个人还穿着一身搓澡师傅标配的衣服,胸前四个金线绣成的小字:
碧水青涟!
我知道这是来砸场子的。
在我准备去喊我师父的时候,他已经从楼上下来了。一挥手赶走了店里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们,一边对来人说:“你还是来了。不必多说,跟我来吧。”
正当我考虑要不要跟着围观群众们一起退下的时候,师父指着我说:“你也来。这事和你也有关系。”
我心怀忐忑的跟在他们后面,紧张之情不亚于前一阵搓掉龙哥纹身的时候。在我前面的两人皆是沉默无语,师父走在前面,小平头,就是碧水青涟的那个人,衣服随着步伐摆动,背后似有纹身,难道师父也把别人的纹身搓掉了?
师父带着我们走进了浴池,因为即将关门的原因,这里除了我们已经没有别的人。他叹了一口气,对小平头说:“你还是放不下么。”
小平头好像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自顾自在那大笑,忽然他收敛了笑声,指着师父,破口大骂:“姓王的,你他妈还有脸说我放不下?”
姓王的?师父不是叫楚中天吗?那小平头看我一脸疑惑的表情,又开始笑了,“怎么,你还真觉得他叫楚中天?放屁!老子才叫楚中天!他只不过是一个抢了我名号的小人而已!”说完隔空一掌拍过来,狂暴的掌风吹的我睁不开眼,身体也不禁一步一步的往后退。这时师父来到我的面前,依旧是上次那样,右手凌空拨弄几下, 便化解了小平头的攻势。
师父脸上似有一丝怒容,“师弟,你还不明白吗?师父他老人家当年就是觉得你这种凡事都要争的性格太过危险,才将楚中天的名号和掌门之位传给我。如果你能早点改掉你的性格,又怎会被逐出师门?”
“够了!”
小平头又是一掌,同样被师父化解,他也不继续进攻,站在那里指着我师父,愤怒的说到:“我争?那本来就应该是我的!我不用争!我功夫比你好,天赋比你高,凭什么那个老头子要选你做掌门?就因为你入门比我早吗!我不服!离开那个破地方以后,我每时每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就是找你报仇!我要夺回属于我自己的地位!楚中天这三个字,是属于我的!”说完一把脱下自己的外套,转过身去。只见他的背后竖着纹着三个大字。
“林……林蛋大?”
“小子你找死!”
那小平头疾步像我冲过来,却在中途被我师父拦下。二人站在那里,一息之间互换二十余招,而我早已退到一边,这场战斗已经不是我能接触的层次了。
他们二人出手越来越快,快到我几乎看不清他们出招,只听见空气中传来连续不断的啪啪啪啪声,地面上的水在震动中纷纷化为水珠跳起,忽然师父双掌齐出将小平头逼退三步,身体顺势转身,右手抄起还在空中的水珠,手腕一翻,大喝一声,一掌推出,掌风携着水珠眨眼间就到了小平头的面门。小平头一边身形急退,一边同样拍出一掌,化解了这一轮的攻势。他冷笑一声说到:“看来这几年你也没闲着啊。
“彼此彼此。”师父甩了甩手上的水,继续说,“那么,就在这一招分出胜负吧。”
“正合我意!急风卷云!”
“怒涛镇海!”

十年后。
我像往常一样,搭着条毛巾溜溜达达的走进浴池,却见墙角围着一圈人,水池中还有一个带着金链子的大哥,身上纹着一尊怒目金刚,只不过此刻那金刚都快让人搓成派大星了。
不用想我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苦笑一声走了过去。
“何必和一个小孩子置气呢?给个面子,在下天涯海阁,楚中天。”

完。

喵教授

‘‘记住,气宗的搓澡方法和器宗的是不一样的。我们气宗讲究的是心平气和,以气御力,靠手上的劲道来搓澡。器宗那些人啊,都是迷了心智,只知道迷恋什么拔罐,牛奶,海盐,花里胡哨的。哎,离我们祖师爷的教诲真是越来越远了。’’我抬头看着天上的几颗星星,感觉自己也越来越像个老派人物了。看经典的老电影,喝一只玻璃瓶的汽水。就像我的师傅一样,悠哉悠哉,却被时代抛弃。现在的都市,女性的技师可比男的受欢迎多了。

在魔都的澡堂,搓澡的师傅要是不会几门时髦的技艺,实在是难以抬头。自从离开了江湖镇之后,我很长时间都没回去看过了。

‘‘令狐冲,客人来了。。。喊你搓背呢。’’我的婆姨在喊我,她叫任盈盈,是个能持家的女子。我们俩在乡村公路边开了个华山旅馆,里面引温泉水挖了个池子。偶尔有客人要搓澡,我便亲自上去,也算不亏负了自己的手艺。

‘‘客人打那边来啊。。’’在薄薄的雾气中我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背,脊背如龙,肌肉中蕴藏着力量。我不仅多出了一点兴趣,也是个懂行的。

‘‘小哥,这里有什么特殊服务没有?’’我看到了他的脸,岁月带走了他的青春,给他留下了别的痕迹,成熟,大气,不会凋谢的信心。他的后背上,纹了大大的向日葵,一朵一朵的。

‘‘这个,还真没有。’’我咽了口唾沫,人摸狗样的,怎么口味这么的重。

‘‘你想多了,我看你搓澡的手法挺好的。这手上还有什么功夫,就使出来吧。我也是江湖镇来的。’’客人身上有点熟悉的味道,莫非是同行?

‘‘好。。好。。。’’他的脸色在变化,一副陶醉的样子。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看到了他的双手,手指细长白皙,很有劲道。莫非是来寻仇的?我的眼皮在狂跳,我早该想到,器宗的搓澡师傅们是不会这样放下恩怨。他们的手上沾染了各色的滋养品来修养,手指肯定比我们气宗的细腻多了。

‘‘没想到啊。气宗的搓澡师傅,还有技艺这么纯熟的。这么多年,我去过嵩山的少林澡堂,去过武当山养生洗浴中心,去过泰山疗养院。从来没有想到在这小小的华山道上,还有这么一个纯正的气宗搓澡师傅。。’’

‘‘气宗与器宗,这是一场搓澡师傅之间的战争,我们终究势不两立。’’身上纹朵朵葵花的长发男人披上一个白色的浴巾,就那样看着我,眸子里是熊熊燃烧的火。

‘‘我赢了,你跟我回江湖镇,我在那里有一家日月度假酒店,在黑木崖,五星级的,缺个搓澡的大师傅。我输了,那便是我器宗败了,我东方不败从此退出搓澡界,再也不说自己是天下第一的搓澡技师了。’’东方不败严肃的看着我,我看到了他的葵花刺青,这人倒不像是在说笑。器宗的搓澡师傅们,倒真是有一部叫做葵花宝典的搓澡秘籍,像他这样纹九朵葵花的,实在是我平生未见。

要小心在身上纹葵花的搓澡师,他们都是器宗的高手。师傅对我的嘱托在耳,但这是一场男人间的战争,天下间最好的搓澡师傅。

‘‘很好。。’’海盐,一点点橄榄油,系好的搓澡巾。我看到那些海盐在他的手上无比均匀的涂抹好,那虔诚凝重的神态就像是一类艺术的重演。

九轻一重,三浊一清,我背上的每个毛孔都在绽开,每一块骨头都在融化,那样的舒爽就像我许多年前第一次遇见我的师傅岳不群一样。这是一阵幸福的颤流,这是流动的火。

‘‘该你了。。’’东方不败歇了口气。我的手心里开始冒汗,我注定是赢不了了。他的手速,他的劲道,他的技艺,我比不上啊。拼一波吧,我咬了咬牙。这世上,总归有一种叫做运气的东西。我的太师叔有特殊的招式交给我,独孤九式。那时候气宗和器宗已经有了裂痕,但没像后来那样赶尽杀绝。风太师叔是器宗里面的老人,但他以气御力修养极高,到后来也摆脱了对工具的依赖,也淡出了江湖的纷争。

就好似春风拂细柳,又化作大江向东流。时而温柔,时而粗糙。

我略带粗糙的手指抚过东方不败的脊背,这真是一个搓澡的好架子啊。这世上,可能唯有搓澡的师傅间才最有默契吧。捏,揉,搓,拉,推,气宗的功夫,全在一双手了。那独孤九式的功夫,本来就不是常人所能想象。东方不败背上的葵花在一层层的流动,我的力道温柔的浸润他的全身。横搓,竖搓,推拿,按摩,一位天工在施出他的巧技,而万物为之失色。

东方不败原本桀骜不屑的脸上忽然有了别的情绪,惊惧,欣喜。我的手法越得心应手,他脸上的表情反而越怪异。

‘‘为什么,为什么我输了。’’他的脸上留下了眼泪,这一局他认了输。

‘‘粗手正配烂澡巾,绝配啊。搓澡的匠人啊,那里用追求那么多浮华的东西。。’’我挠了挠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成了天下最好的搓澡师,来江湖镇找我的人不计其数。我却失去了作一个搓澡师傅的快乐。’’东方不败又哭又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他。

‘‘这客人是不是跟你发生了什么,怎么走的时候眼角通红。’’任盈盈坐在门口的粗木墩上抱着手问我。

‘‘你想到哪里去了,还不快去熬粥,你男人饿了。’’我哼了声,将东方不败给我留下的那张葵花请柬慢慢揉碎。

银针一朵

不要轻易的做搓澡师,一不小心,你就搓出了命运。

----前言。

“你根本不爱我,我们分手吧。”
女朋友气冲冲的对我说。
“我哪里不爱你了,我每天帮你带饭,带你去全国各地的风景名胜去旅游,给你买你喜欢的衣服,半夜你一个电话我就爬起来给你去买好吃的。”
我辩解道
“你只是对我好,但是根本不爱我,你的心里还装着她,每次出去旅游的时候你都一个人默默的发呆,我在你的身上到处都能看到她留下的影子。”
我无力反驳,女友生气的把我送给她的娃娃甩到了我身上,把我推出了门外。
咣当一声。
门关了,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和女朋友分手了,而是因为我又想起了她。

高中毕业的时候吃散伙酒,大家都喝多了,闹哄哄着说要去成人礼,说是成人礼,大家还是不敢的,也就是去按个摩搓个澡罢了。
虽然是不敢大保健,但是还是希望有个女的帮自己搓澡的。
“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女的搓澡工,跟我来。”
一个同学突然发话。
跟着他来到那个会所。
尽管确实不会发生点什么,但是大家还是想要发生点什么。
大家不约而同的要了单间。
“我要个年轻的女的。”
“好的,客人请稍等。”
过了一会,她推门进来
“老板,我可以吗?”
不施粉黛的她走进来。
一头马尾的她显得青春可爱。
“就你吧,赶紧的”
我必须故作老练,不然被搓澡师看扁了多丢脸,很久以后才知道搓澡师的眼才是阅历天下,谁也逃不过。是人是狗,一丝不挂躺那儿,一目了然。
我站起身就想脱内裤。
她突然笑了,“第一次来吧?这么小,就来这种地方了啊。”
我脸刷一下就红了,赶紧提起内裤,想狡辩,又怕再被一语戳穿,到时更丢脸,于是转移话题,“你也不大啊!”
她让我平躺在地上,开始给我头部按摩。
一边继续说道:“我比你大多了,你得叫我姐姐。”
她说着很好听的普通话,听不出是哪里人。

她给我的头缠上毛巾,厚厚的,我觉得有点闷。
“你多大啊?”
我问她。
“二十三。”
“噢,比我大五岁,阿姨好。”
“讨打,叫姐姐”
话音一落,我隔着毛巾看着她的手挥了过来。
到了脸上最终还是还是化为了温柔的一按。
“姐姐你为什么来做这个啊 ?”
“家里穷呗,做这个赚钱多又能守住清白。”
“哦”
“别说话了,我来给你搓澡。”
她的手很滑,在我身上滑过。
用力适中,不会让我太疼,也不会让我没感觉。
酒劲有点上来了,我竟然睡着了。

我是自然醒来的。
我突然睁开眼,她正用手轻轻的给我按摩。
我突然醒来吓了她一跳。
她赶忙将手收去。
脸上也起了一小丝红晕。
“你该出去了,你的朋友等你有一会了。”
她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眼睛。
“好,那我走了。”
不知为何我突然有点不舍得。
见我出来晚了,他们几个就问,“怎么了小银,不会真的发生了什么吧?”
他们坏坏的笑
我吹牛道,“才刚做了个前戏而已,顾及你们所以就出来了”
他们对视一眼,笑道,“意淫一时爽,全家火葬场!”
然后大家在街边狂笑不止。
我有点累了,懒得争辩。脑中都是她甩动的马尾,以及她脸上的一丝红晕,像一朵傍晚的火烧云,吸引我驻足停留。

我以为高考后的我会有一场狂欢。
会疯狂的玩一个暑假。
结果却是异常的空虚。
玩了两天。
我又想起了他们。
我又想起了她。
突然我脑海中有一个念头闪过。
我不禁莞尔。
就这样办。

“你怎么会来这里了?”
“哈哈,找你啊,现在我们可是同事了。”
“耶,几天不见,姐姐都不叫了,诶,你脸红什么?”
“才没有脸红”
不想再叫姐姐,总感觉隔着一个辈分,这个称呼让我感觉我们之间距离很远。
我们每天晚上上班,主要是因为晚上搓澡的多。
下班之后的时候都是凌晨了。
“诶,我手机好像不见了诶,拿你手机给我拨一下”
“你这招有点老了哦,我的手机号码是***********。”
我总感觉我在她面前像一个心事被戳破的小孩。
晚上我在床上辗转难眠,最终还是决定给她发条短信
“我请你看电影吧!”
她一直没回,直到我沉沉睡去。
也许我在心目中就是一个小朋友吧。
也许她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
可是又想到她对我的调皮可爱和红晕,又不像在做戏。
一夜难安没睡好。
第二天醒来,她的短信平静的浮现在屏幕上。
今天早上发来的,昨晚应该是睡着了
“看电影的话,就礼拜二下午去呀,半价哦!”
我兴奋的从床上翻起来,不是因为她答应和我去看电影。
而是因为我否认了昨晚我的推理。

约的下午三点。
我两点半就过去了。
我就站在影院门口等着。
人浪在我身前一波一波的向后拍去。
我踮起脚尖,生怕她来了没看到我。
等人是世界上最煎熬的事情,尤其是在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会来的前提下。
我就像一个在海里溺水的人,焦急的等待着海浪能拍来一块救生的木头。
等了很久,那块木头终于来了。
她穿的很素净,就像邻家的小妹妹,虽然她大我五岁。
“这么多人你怎么找到我的啊。”
我问她。
“凭感觉啊!”
我转过头去看她,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一脸的圣洁。
突然想起一句歌词
人潮拥挤我能感受你。

看了一场冷门的电影。
恶俗的剧情,至少对于观影无数的我来说是这样觉得。
她却不这么觉得,哭的稀里哗啦。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问她。
“小梦。”
“一听就知道是假名字。”我说。
“没有啦,是真的”
“我叫小银”
后来我一直想牵小梦的手,离我很近的扶手旁,一个勇气的距离。
可是我很没种,努力了几次,都不了了之。

看完电影后,我们出来。
我带她去我最爱吃的东西的街。
走在她的身边我感觉我的身影都高大了一些。
好希望能碰到几个同学。
让别人误会我和她有着什么。
让我和她扯上那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我终于追到了她,在过了一个月之后。
休假的那天。
我和她躺在气象台上面看星星。
这是我偶然发现的一个地方,基本上没人,又能看到大片星空。
我和她并排躺在草地上数星星
“你觉得你像哪颗?”
她半饷没回答,我转头过去看她
她低着头,脸颊炽热。
我看的心乱神迷。
“做的女朋友好吗?”
她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
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看到我在看她又赶紧转了回去。
半饷之后才听到蚊子般大小的声音传来
“好的,亲爱的”
我兴奋若狂,手伸出去,紧紧的握着她的手。
“我不想放开你了”
我对她说
她一脸的羞涩,点了点头
说道:"好的"

小梦,我要保护你一辈子。
今生唯一的吝啬 就是你是我的

"我想睡你,小梦"
"啊?”
“不然我会没有安全感,我会怕你离开我...”
“好吧,不过你不能和别人说。”
男人总是擅长撒谎的,即使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
我要了她,在之后的某一天。
不过这之间发生了一点插曲。
因为她最开始完全不知道我要干嘛。
因为她以为开房就是睡一起,性知识只是匮乏的可以。
所以当我脱掉裤子对着她捅了半天的时候一脸惊恐的表情。
但是永远不要低估青春期男生的欲望。
这并不足以阻止我。
所以最后我还是要了她。

十一

快乐的时光又持续了半个月。
又一天的晚上,我去会所上班。
所有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只有一点不一样。
小梦不见了。
打她电话关机,我问主管,主管说她请假了。
前台却告诉我她来过。
我隐隐感觉有点不对劲。
逼问主管,主管才告诉我小梦被人强行带走了。
当地一个有钱有势的黑帮老大。
主管和我说,干这一行的就要有这种觉悟,让我也不要再去找了,没用的,斗不过的。
我冷笑一声,斗不过那又怎么样 ?
难道眼睁睁看着别人把你的世界拆毁。

十二

我第一次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
我找不到她。
我不知道她在哪。
我想去周围的地方去调监控,人家看我是个小孩而且没有正当理由根本不愿意提供给我。
我报警,警察局的人一听是这个会所的事根本不管。
我去找主管闹,被主管轰了出来。
我一个宾馆一个宾馆的问。
被人当成白痴。
深夜里我一个人在街上游走着。
我觉得好累。
我的心好疼。
我无助的坐在路旁。
终于哭的不能自已。
终于第二次哭的像个傻逼。
上一次是在我出生的时候。

十三

第二天凌晨,我在她家门口等到了她。
她看到我,转身想向后跑。
我一把拉住了她
她哭的梨花带雨
我也跟着她一起哭了起来。
“你还会继续爱我吗?”
她抽泣着问我。
“会,会,我保证会。”
“会和以前一样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突然迟疑了一下,在内心问了自己一遍,我真的会像以前一样那样爱她吗?
她感觉到了我的迟疑,抓在我背上的手突然一紧。
最后终究还是松了去。

十四

我和小梦一起的事情被某个上次一起去搓澡的好事者添油加醋做成了一道八卦的好菜。
最后的流言是,我爱上了一个会所里的陪睡女。
在又一次去看电影的途中,我听到几个路过的同学的议论。
我怒不可遏,追过去就要打他们。
他们落荒而逃。
只是之后每次有人在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小梦都会松开我的手。
每次她松开我都想再去牵她。
只是每次我刚要发狠,举起的手又僵在了半空。我好像听到背后有无数的人在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交头接耳,冷嘲热讽。

我终是没敢牵她。

十五

流言传到了我的父母那里去,他们开始禁止我出门。
我和家里闹僵了也还是出不来。
“你不要脸我还要这张老脸”
我爸气冲冲的对我说。
禁足一直持续到了我开学的那一天。
我在火车站要去往另一个城市读书。
在火车站看到了她。
几天不见,她看起来好像更消瘦了,脸色憔悴。
我爸妈要赶她走,我央求我爸妈让我再和她说几句话。
我爸叹了口气,勉强同意了。
我和她在一个角落里说着话。
刚一开口,彼此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开学?”
我问她
“我不知道你哪天开学,所以我每天都等在这里,我...,我怕你走了”
“傻丫头。”
“我去你那个城市工作好不好,我想陪着你,可以吗?”
她抬着头一脸希翼的看着我。
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占据了她的整个眼睛,应该也占据了她整个心吧。
听到工作两个字,我突然又想了她被凌辱,想到了她被别的男人压在胯下,我突然有点恶心。
我转过头去。
看到我爸妈还在等着我,看到了他们一脸嫌弃的眼神。
我又想起了同学对我的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交头接耳,冷嘲热讽。
“不可以”
我语气生硬的说道
我看见她的眼睛蒙起了一层白雾,雾里的我渐渐不再清晰,随着泪珠摇摆不定,终于还是滴落了下来。
小梦走了。
我无数次想叫住她。
还是没张开口。

十六

上了大学不久,我开始后悔了。
我后悔我失去了一个这么好的小梦。
国庆的时候我回去找她,她的出租屋已经换人了。
我问房主她的下落,房主不知道。
我打她的号码,空号。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小梦一个人哭的稀里哗啦的收拾东西走的场景。
我真不是人,我不配拥有小梦这么好的姑娘。
但是上天不应该让小梦这么伤心
我很不愿意承认。
也许我永远的失去小梦了。

十七

我一直没换号码。
我等着小梦再打过来。
但是两年过去了。
小梦还是没有打过来过。
她的心大概已经死了吧。
也可能已经忘记我了,现在快乐的生活。
我倒希望是后者。
朋友建议我让我再找个女朋友来忘记她。

十八

在朋友的撮合下我和另外一个女生走在了一起。
他们帮我策划了一场表白。

“做的女朋友好吗?”
“好的,亲爱的”
“我不想放开你了”
“好的”
我平淡的回答,似乎不带一点情绪。
她继续问道:
“以后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我吗?”
“会”
我突然大吼。
他们被我吓了一跳
“毕业之后你会带我去你那个城市吗?”
“会”
我的语气又回归平淡,只是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这最后两个问题我已经不知道是在回答谁。

end

有借鉴于开开520的《小张与小丽》

王禛彦

店口镇北边的天上人间桑拿城是有些名气的。

我在很小的时候便听闻了它的传说,说是里面一个八十岁的老奶奶在提供服务的时候晕死过去了,亲属要求索赔,后来天上人间的老板出面,此事最终私了。

而我今天所要讲述的并不是这位身体力行活到老奉献到老的老奶奶,而是里面的搓澡大叔阿洋。

初闻阿洋,是在小学的校车上,司机健健是我们村口小店店长的二儿子,刚从道上下来,找了这份正经活干,夏天天天穿着背心,右胳膊纹着一只大老虎,蓝皮肤蓝眼睛,健健肌肉鼓鼓的,搞的这只老虎嘴有点肿,像是长智齿了,我们都很怕他,早上不敢迟到,天天都揣着馒头包子等他顶着乱蓬蓬的头发来开车。

有一天,健健和当时在上初中的二流子波波扯淡,说昨天三角广场血拼,草塔那批狗娘养的,马刀几十把,还好我们店口人不怕死,杀了个五五开,两边搞残了二十来个,现在都在四院睡着呢。

波波说:“健健哥,你昨天去了没有?”

健健回答道:“操他妈的这种场合么我肯定到的咯,草塔两个狗娘养的来跟我瞪眼睛,妈的老子一甩棍过去脑壳也被我打出血。”说着肱二头肌和三头肌一鼓一鼓的,那纹身也跟着鼓起来,像是老虎在呲牙。

我们几个小学生坐在小面包车后面,静悄悄地吃着五角钱四串的油炸里脊肉听他们吹逼。这回听了,就长世面了,晚上就能和小朋友们吹牛逼了,说昨天三角广场血拼啦,死了多少人,多少人现在躺在四院里挨针头,嘿,那也是威风的哈。

健健哥又说:“昨天阿洋,真的厉害,直接冲到草塔那群狗逼堆里,一块砖头,娘西个比,一个打十个。”说完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比划着阿洋怎么用砖头砸人,我在后面仔细地看,觉得这个阿洋出拳的套路像草稚京,脑海出勾勒出这个阿洋揍人的影像,那个砖头好像草稚京手上的火球。

波波问:“六村那个阿洋啊?”

健健说:“店口镇上,我健健只认六村这个阿洋!其他什么东洋西洋的我都不晓得的!”

至此,我们小朋友(四五六年级组,再小的加不进来的)每每说起打架的事,最后总能把牛逼吹到阿洋身上,我还骗他们说,有一次我在街机厅碰到刚打完架的阿洋,用野八神跟他的草稚京打,打了六七个币也打不过,后来我换了红衣服的露大腿的那个女的,打了个五五开,要不是最后一招上左上左右下上爆气必杀我真的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小伙伴们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既怕他们怀疑我没见过阿洋,也怕他们想出那个露大腿的女人的名号来嘲笑我,只好岔开话题说我们来玩游戏王吧。

见到阿洋正是那年的冬天,几几年我都忘了,天气冷的厉害,太阳能热水器都给冰住了,爷爷每天早上要去楼上把冰敲开。

某天早晨,奶奶给我来穿棉毛裤,捏着鼻子说:“哎哟,你这一股馊味,爷爷几天没给你洗澡了。”

上次洗澡刚刚是梦幻西游的科举考试,今天周五,这样想起来,六七十三,我说:“奶奶,十三天没有洗了。”

“还有脸说!明天叫你叔带你去洗。”

我们一大家子人我最喜欢我叔,在他身上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气息,俗称幼稚。

小孩都喜欢幼稚的大人,不然玩不到一块儿。叔叔虽然有些方面幼稚,但是毕竟那么大的人了,有些方面也非常成熟,比如,他去洗澡的地方就非常成熟。

我在我12岁的时候来到了天上人间。

我不得不承认我第一次在这么男人面前脱个精光着实让我脸红,叔叔先脱个光,抖了抖手腕上的塑料电子号码锁,跟着抖了一下鸡鸡,跟我说:“你害羞什么,都是男人。”

果真都是男人,我的心里有些释然了,我特别害怕在这里碰到小蕾,我的鸡鸡在这里排不上号,成绩再好小蕾也会嫌弃我的。

几十号男人有的泡在一个蓝色的池子里,有的在洗淋浴,有的坐在一个像大脸盆一样的地方冲水,我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了,我想还是蓝色的池子稍微好一点,淋浴外面的小浴室也有的洗,来这边太浪费了。我这样想着就往蓝色的池子那边走。

“憋去!”叔叔拉住了我的手,我疑惑地看着他,难道这里洗澡还有某些规矩,是不是只有道上的大佬才可以在蓝色的池子里泡澡,管理层只能洗淋浴,小喽喽只能窝在盆子里洗?我亦瞥蓝色的池子里面的叔叔们,果然个个精光外露,眼色淋漓,或者超脱室外,一脸畅然,像无间道里的刘德华和梁朝伟,好牛逼。

“你太臭了,先给我去搓澡。”

我……

原来这大浴室的角落还放在两张小床,这里站着浴室里唯二两个穿着内裤的人,内裤前面绣着天上,后面绣着人间,笔法遒劲,使人不得不看。

我躺在左边那张,一动不动像一块牛排,任人宰割。

叔叔大声地招呼道:“阿洋,你给这个小子好好搓一搓。我阿侄。”

“嗯。”回答是低沉的,不容置疑的,令人信服的,好像他今天专门为搓我身上的泥而来,来了就搓。

我侧过头看他,板寸头,络腮胡,好可怕,背上竟然还有两只大老虎!难道这个就是六村的阿洋!

“听说前几天五村有几个人因为卖地的事情跟你们吵起来了?”叔叔在一旁问道。

“是,阿星他们。”简短,直接,没有感情色彩。

沉默三秒,他在我身上撒了一点水,有点少了,让我觉得不太爽快。

“都在四院了。”简短,直接,没有感情色彩。

我觉得并不是不太爽快……

“哎哟阿洋你太厉害,我早就说,没事情,就不要找六村麻烦,你不拿把机关枪来,都是去找揍,哈哈哈哈。”叔叔一边抖着鸡鸡一边说。

阿洋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在这搓泥,我去那边泡一会儿,好了你就过来。”叔叔见阿洋没有多说,走了。

我独自面对阿洋,哦不,背对。

阿洋叫我翻了个身,我的咪咪碰到了刚才搓下来的结成一块的老泥,有点难为情。十二岁的我趴在床上,身后这个全店口打架最厉害的男人,在给我搓背,有点难为情,这并不因为我是老大,而是因为我泥多。旁边的小伙子已经开始搓第二个了,阿洋把手帕洗了洗,老练地缠在手上,像是一件利器淬了火,泛着白光,要割我身上的泥。阿洋生平未逢敌手,我是第一个拖了他这么长时间的男人,而且还用屁股对着他的脸,我想阿洋是很不甘的。

阿洋按着我的肩胛骨,手掌来势汹汹,像是一把刨刀。

刨刀划过去了,啥感觉没有,我想象地出来,我的肩胛骨的老泥像是浸了一层油,太腻太顺,老洋的手形刃滑了开去,未能伤我分毫。

“啧啧。”简短,直接,略有感情色彩。

我突然感到力量加重了,身体一下子被按到海绵床里面,整个人动弹不得,这可是在三角广场见过血的手啊,肩后微微一痛,泥……已经掉了。我有一种感觉,好像阿洋变成了我,而我变成了鸡蛋,我以卵击人,人家对着鸡蛋屁股敲了几下,把我剥了个精光。

我联想到第二商业街尽头昏暗的小街机厅,我操控着不知火舞被阿洋的草稚京完虐,一招重拳一招轻脚,阿洋手攒摇柄,火拳连连,我根本喘不过气来,最后一招大蛇稚,直接爆炸,带我升天。

时间并不漫长,我的老泥层层瓦解,再也无法与阿洋的手对抗,经此一役,我觉得健健哥手臂的大老虎龇牙咧嘴像是病猫,而阿洋身后那两只吊睛白额大虫倚壁长啸似要吞龙。

我知道传说之所以为传说,必有它的原因在的。

阿洋在我身上倒了慢慢一盆子,苟延残喘附在身上老泥被尽数冲去,一如我从前的不解和疑惑,如今只剩下了赤裸的诚挚的敬意——阿洋太厉害了。

“好了。”简短,直接,没有感情色彩。

我全身通红地下了床,心灵仿佛接受了洗礼,感觉格外轻盈,我想起了莫言所写的那篇透明的红萝卜,我感觉我就是那根红萝卜。我看了阿洋一眼,阿洋却没有看我,阿洋看着那张床,或者说,阿洋看着他与床之间的空气。

我感到肃穆,我感到一种宗师级的意境,像是叶问在那个雨夜中搏斗的前奏。今日之后,还有多少泥要搓,还有多少人要打,还有多少命运要碰撞。在浴室温热的氤氲中,答案好像有点模糊,又好像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答案,你也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我里面穿着新晒干的棉毛裤和棉毛衫,感觉今日特别漫长,漫长到我难以回忆。

于是那晚七点半,我没有看折纸战士,我拿出了妈妈给我买的带锁的日记本,一字一句写下:“星期六,很冷到阴,有时有大风,我和叔叔去洗澡,天上人间,好热好舒服,阿洋给我,搓老泥。注:打架很厉害的阿洋。再注:搓了很久”

不知阿洋还在不在,过得如何。

卓惠子

凡是走进这个四方结界中的人。
在我面前。
全都无所遁形。
一 阿良与龙凤池
1995年,春。
小时候的记忆,多数已经模糊不清。但我仍旧记得那个料峭春风的下午,母亲牵着我的手,带着我第一次走进了这四方结界。
龙凤浴池。

龙凤浴池坐落在长街正中心,面对菜市场,背靠家属楼,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可它原本不是浴池。
这里原本是某个国营企业手下的小型作坊,国营企业在下岗下海的浪潮里被拍死在沙滩上之后,亏本甩卖手下各路小弟。有的跟了个更差的大哥,一身泥污;有的飞上枝头变凤凰。还有的,阴差阳错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小作坊摇身一变成了这座城市里最洋气的公共浴池。
银色大门上面竖着金色招牌,红色铁栏杆后面的小屋子,兼做售票处与游戏机厅,老板当年是纵横街机界的高手,片刻功夫就能从来洗澡的男客手中赚取远远多于澡票的钞票。
从红栏杆后面拿到澡票和柜门上的锁,斜对角线穿过半个寸土不生的院子,就是女浴室的入口处——男浴室在院子另一侧的二楼,那是与女浴室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江湖。
这,就是龙凤浴池。
龙凤浴池作为当时全城最大的浴池,洋气了好多年。
直到那晚,呼啸的寒风卷走了大铁门上掉了漆的大字,只留下三兄弟镇守江山。
龙凤池。
中西结合的洋气扑面而来。
幸亏刮走的是“浴”。
也幸亏是“龙凤”而不是“鸳鸯”。
鸳鸯终究不如龙凤洋气。
这是老板说给老板娘听的,老板娘听了哈哈大笑。隔天,搓澡工也听说了,说给母亲听。
母亲一边笑,一边捂住我的耳朵。
那时候,有很多隐晦的笑话我都听不懂。
一如大人们不肯开口说的江湖规矩,我也不懂。
不懂就不懂罢!来此处,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洗澡。
澡堂与换衣间之间通常挂着帘子,一来防止水汽蔓延,二来,增加仪式感——掀开这道帘子,迈过两级台阶,后面就是那四方结界。
初入结界,起先是要丧失一种感官的,那就是视觉:白茫茫天地,听得见水声与嬉笑,嗅得到温暖与体香,摸得到湿润与顺滑,唯独看不到。
此处,是与外界不同的领域,只有适应了这份不真切,才能真正融入这四方结界之中。
现在,视觉恢复了,看看四周吧。
墙上的瓷砖原是白的,因年代久远而泛黄,更添了几缕细碎的纹路,年轮一般记录这里的风风雨雨。
焦黑的天花板上,雾气日复一日凝结、滴落、融入池子,然后在灼热的空气中再次蒸发、凝结、滴落,周而复始,上演生命的循环。
池子有两个,一大一小。大的那个,人气更旺些,寻常人家都更喜欢挤在里面叙家常。但,有些年纪的人都知道,只有高手,才能进得去小池子。
阿良就是其中之一。
阿良是二年前嫁到这边来的,带着她妈妈偷偷塞给她的金手镯和金耳环,一双厚嘴唇夏日里也泛着紫。
连着生了两个赔钱货之后,公公找来长街上的神医老巫给阿良号了脉。
“根儿上阴虚咧~得补阳!夏日里手冰凉咧~多泡澡!”
号脉的号子声喊得豪迈极了。
因为这,阿良每隔一天就要来这里泡上两个小时,还不去大池子,必须去小池子。
“小池子才有用。”阿良婆婆是这么嘱咐的。
泡足半个时辰,叫来红姨搓背。
红姨是这里的搓澡工,之一。
另一个搓澡工人称二木头,话极少,工作态度也极马虎,你若是新来的,她瞅你面生,后背上那些看不到的边边角角就糊里糊涂拂过去了事。可若是遇上精明的老婆子,二木头又哭丧着脸,叫老婆子一看见就想起家里天天与自己怄气的儿媳妇,更加不愿多花时间搓澡。
尽管如此,二木头依旧留在这里,田间的杂草一样,年年见。
懂行的人,都会叫红姨来搓背,阿良不懂行,但她婆婆懂。
红姨有项绝技:敲背。
据说红姨年轻时候是跳巴黎的,经常有人跌倒扭伤,请不起医生,红姨就自学按摩,自创了一套敲背手,用这双手敲上十多分钟,哪怕是菜市场菜板上剁成块的排骨也能给整出完整的肋条原型来。
我一直不相信这套说辞。
把排骨捏成肋条就算了,跳巴黎算什么?巴黎是个城,城市怎么跳?
可不管我信不信,红姨的敲背绝技还真有效。
整日泡在这四方结界里,阿良的嘴唇日益红起来,由青紫色成了紫红色。更加上红姨的敲背,阿良原本佝偻的腰也直起来,不到两年就给家里添了个白胖小子。
阿良可立了大功,却眉头皱得更深。
“俺想在你这儿干活。”阿良跟澡堂老板说,“俺能给人搓澡,俺得挣钱给宝儿买奶粉。”
隔着半人高的红栏杆,澡堂老板看了阿良一眼:被风吹得皲裂的嘴皮是紫红的,脸却煞白,白里泛着黑,深秋早晨瓦楞上挂了霜一样。
“先试试,三天。”澡堂老板丢下一句话,转身继续玩自己的老虎机。
阿良杵在栏杆外头,愣了半天,才点头。
阿良成了搓澡工,她的第一个顾客,是我。

1999年,冬。
“从今天开始,你自己去洗澡。”
母亲宣布这件事的时候,我正逗猫玩。
从鸡毛掸子上薅下来的最好看的一根鸡毛被用红绳绑在筷子上,这是父亲给我做的逗猫棒。
家里的喵子盯着鸡毛上下摇晃脑袋,奈何定力十足,无论我怎样挑衅,就是不出手。
高手往往在出手之前就已经定了胜负,只是那时年幼的我,还不知情。
然后,母亲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张红色的纸票,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我今天有事。你自己去洗澡。这是澡票,这是两块钱——找阿良给你搓澡!”
“能明天再——”“喵嗷!”
喵子趁我疏忽的瞬间,一跃而起,将鸡毛连同筷子也拖在身后,带着走了。
而我,半句弱不禁风的抗议追着母亲的脚步走了不到半步,就被母亲利落的步子碾碎了。
我站在红栏杆外,把澡票和纸票递给老板,换来一个柜子钥匙和一个手牌。
撩开帘子,走到正在大刀阔斧干活的阿良旁边,把手牌塞给她。
“惠儿!今儿就你一个?你妈呢?怎么没来?”
阿良在我身后热络地喊,我讪讪答了一句,也不知她听没听见:阿良,已经因为二木头那边的顾客一句玩笑而笑开了。
能崩了泰山的那种笑。
阿良的笑,有某种魔力。

四年前阿良来这里的第一天,我作为她的第一个客人,几乎是被红姨和母亲按着手脚才完成人生中的第一次——于我,这是第一次由母亲之外的人为我搓澡;于阿良,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孩子之外的人搓澡。
阿良的力气,大极了。
恍惚中,我看到自己的身体被丢进醋坛子里,泡软了,揉烂了,再抓到菜板上,与那些色彩斑斓的带鱼一起,被做成冬日年夜饭里的一道凉菜,送上餐桌。
然后,一双筷子戳进我的身体,搅乱我的内脏,分离骨肉,送进带着锯齿牙齿的口腔——阿良搓澡,就是这种感觉。
那一天,年幼的我第一次相信了母亲关于我是从垃圾箱里捡来的说法。
“嗷——”“惠儿你忍忍罢!明天红姨教你跳芭蕾!”
“我不信!巴黎在法国!”
“芭蕾多好看,小姑娘跳这个最漂亮了!”
“我不要!放开!”
“惠儿啊,你别嚎了!起来!”
母亲一巴掌推开阿良,一盆温度刚好的热水泼到身上,一把将我拽起来——
“妈——”
“该搓背面了。”
母亲一巴掌把我拍到搓澡的木床上,一手按住我的双腿,继续跟红姨谈笑风生。
那是我第一次亲身体会人生的艰难。

后来我听华倩林说,我们这一代的小孩子第一次搓澡,基本上都是在鬼哭狼嚎中度过的。
不管那个搓澡的师傅,是阿良这样的新手,还是红姨那样的老手。
区别在于,那些老手会用自己在业内的权威性镇压你:“一点儿都不疼。我给多少娃娃搓过咧!”
情场老手也是这么跟纯情少女说的:“一点都不疼,舒服着呢!”
全是骗人的。

但阿良是不同的。她是彻彻底底的新手。

被母亲翻过身来的我,如一条待宰的剥皮马面鱼,躺在蒸腾出仙气的搓澡床上。
紧紧闭着双眼,等着那迟早要来的一刀——
迟早要来,迟迟不来。
我忍不住睁眼,偷瞄阿良。
她也正看着我,套着翠绿色搓澡巾的手微微举着,高度有些尴尬:说高,倒不至于高过肩膀,说低,又确实是举着。
就那么放在胸前,好像那只手不是自己的一部分器官,而是个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的杂物一样。
她脸上的表情,也带着这种尴尬:嘴张着,却不是要说话,眼睛看着,却目光涣散,脖子有点往前伸,带动脸颊上那两坨突出的肌肉微微颤动,牵扯着嘴角上扬,却完全不是在笑。
几乎要哭出来一般。
“你搓呀!”
母亲催促了一声。
阿良的身体晃了一下。
“别愣着!”
红姨推了她一把。
阿良把手举得更高一点。
“良姨,你搓吧。我不疼——”
“哎!”
那迟早要来的一刀,终于还是砍了下来。
他喵的还是我亲自下达的命令。

可我,真得觉得不疼了。
就在我说不疼的那个瞬间,阿良露出了笑容。
跟母亲有那么一丢丢的像。
当我闹脾气不吃姜,母亲一点点将菜里的姜末挑出来,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时候,她也会露出这种笑。
这样的笑,能蒙蔽我的某些感官。
真得,不疼。

那之后,阿良的笑就如水葫芦一样泛滥了。

“啊哈哈哈哈!唉呀妈呀!你咋能说这话!你家老头子不得气得翻白眼儿!”
阿良给我搓背的时候,还不忘和二木头的顾客聊天。
四年,就算是我家的小奶猫也长成了老喵子,阿良的成长,比猫稍微慢一点。
二木头抬起自己客户的手臂,软绵绵地回头冲阿良说了一句。
“你那边还有几个人没有搓?”
然而阿良没有听到二木头的问话。
“俺告你啊~俺老公公以前也是大老爷脾气!噫——现在让俺跟俺婆婆一起治的,大气不敢出!”
伴随着最后一句“出——”,阿良的手臂向前猛地一推,最后一片战场也被推土机夷为平地。
我从搓澡床上下来,抖了抖身子,回头瞥见二木头正打量着阿良。
推土机那样,从上到下,不漏一点的打量。
“阿良啊,待会儿你给我敲个背吧。”
二木头的顾客说出了这句话。

2000年,正月。
千禧年,家庭会议第一议题就是搬家买新房。
我在这次议会中发挥重要作用:父亲不愿买房,母亲坚决要买,两人争执不下,最关键的一票就掌握在我的手里。
机智的我伶俐极了:“不如我们先去泡个澡吧!”

新年刚过,赶来洗澡的人比池子里的水还多,一些不懂规矩的年轻人竟想要挑战小池子——那是过滤池,里头的水比大池子的热得多。
少数能在小池子里安之若素的人中,阿良算一个。
那天,阿良也在。
大半个身子浸泡在池子中,只露出半个浑圆的肩头与一整个脑袋——肉店案板上放着一个半身石像一般。
半身石像不该出现在肉店里。
阿良也不该出现在小池子里。
她应该在搓澡啊!
我缩在大池子的一角,看看她,又看看忙不过来的二木头,看看她,再看看忙不过来的红姨。
再看看她。
阿良石头一样的脸上,一星儿的表情都没有。
她起身,一步步走向池子边缘,跨出那一步,离开了这个四方结界。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在龙凤浴池见过阿良。

 

二 金桂花与双龙浴池
2002年,春。
实际上,我是这时候才认识华倩林的。
华倩林是谁?
就是那个告诉我很多孩子第一次搓澡都很痛的那个人。
她比我大一岁,美而黑,又因为肤色黑而美得特别。
她家经营着一家漫画屋,我是在那里认识她的。

我去租漫画,她问我要什么类型的。
“不虐的。圆满的,欢快的。我对虐心的承受力不高。”
“不高是多高?”
“大概是,西游记的程度。”
“西游记?大话西游吗?”
“是吴承恩的西游记。”
“那里有情侣虐心的桥段吗?”
“有。”
“在哪里!”
“唐僧和女儿国国王。”
“这个……”
“唐僧他爹和他娘。”
“喂……”
“猪八戒和高翠兰。”
“够了……”
华倩林满脸黑线得扔给我一本《一千零一夜》:“你就只适合看这个!”
就算是《一千零一夜》,也是因为发现王后与别的男人有私情才展开的。

不管怎样,我和华倩林认识了,并且在她的循循善诱之下,将承受力的下限无限向下推。
多亏了她,遇见金桂花的时候,我表现得像个成熟的大人了。

家里终于还是买了房子,从长街搬到开发区,从一个时代,搬到另一个时代。
搬到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附近的浴池——目标,双龙浴池。
名为双龙,似乎比龙凤浴池还要高出一个层次。
怀着一种敬畏的心,我挑开帘子,走进新的四方结界。
雾蒙住了双眼,听力瞬间灵敏起来——
“今儿来敲个背呗!活络筋骨的!嗨!赶这么早回去干啥?你老公没吃晚饭回头我给他送——哎哟,急了!啊哈哈哈哈!”
这种泰山崩的大笑,如此熟悉。
穿过雾气,我看到了阿良。
她弓着身子站在包着红色人造皮的搓澡床前,面对着躺在床上的肉山一样的老太太,缓缓合上双眼,双手虚握成拳,提起一口气,放松双拳,开眼。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前一秒还在按压肋骨下三寸,后一秒残影就留在膝盖外侧处的凹陷,忽而脚下一个横跨瞄准了锁骨上方半寸,片刻后又移动到小腿外。
一手按压一手推挤,同时一手敲打一手揉捏。
秋雨过寒潭之势,大抵如此。
身边的母亲抬起手,揉了揉腰窝——搬家具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揉了两次腰窝。
大约,待会儿她也要让阿良敲背了。
我背过身,摸了摸鼻子:阿良敲背,到底还是比不上红姨的。

阿良离开龙凤池后的将近半年,愚笨的我才明白,阿良不会回来了。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四方结界里出现了阿良的传说。
“以前这里有个姑娘,真叫个有劲儿啊,浑身使不完的力气,从早搓到晚都不带喘气儿的!”
“对!是叫阿良对吧!我让她搓过好几年!干活利落,人也活泼,还爱笑——最近怎么不见了?”
“早走了!”
“走?”
“你不知道?”
“说说!快说说!”
“听说,是让另外两人给合伙赶走的!”
“赶走?红子跟二木头?”
“我就跟你们说,你俩可别说出去啊!那二木头人又木又没力气,你以为她凭啥留在这儿?她是老板娘舅妈家的亲戚!在这儿混口饭吃!老板娘人多精,可不愿白养一张嘴,就给打发到这儿来了——你说那二木头能好好干活吗?”
“啧,都不是东西,幸好有红子——红子呢?她不是挺喜欢阿良吗?”
“对啊!阿良跟红子年轻时候多像啊!”
“像?嗯,是像!连敲背都像哟!”
“啊哟!敲背啊!”
“是因为敲背啊!”
“这可不得了,喂饱徒弟饿死师傅哟!”
“所以喽,她不走谁走?”
“唉,也是点儿背。我觉得阿良不错。她一走,连个说笑话的人都没咯。”
那一天,迟钝的我才算是有点明白这四方结界里的规矩:雾太大,用眼睛看是没用的。背后的东西,都藏在水里头。

现在,穿过浓雾,我见到了阔别两年的阿良。
可这里的人不这么叫她。
“桂花!还有几个人?”
“四个!你问老郑,她那边儿少点!”
“我这儿也不少!干脆两边儿都排着吧!哪个快轮哪个!”
“成!”
这边的人,管阿良叫桂花。
金桂花,据说是阿良的新名字。
金桂花,据说是专业的按摩师,祖传敲背手一出江湖便扬名立万,与老郑的无影削泥枪并列为双龙浴池的两大绝技。
金桂花,据说以前是在大城市工作的,只因厌倦了那里的雾气狼烟,因而隐居在这座小城。
金桂花,不是阿良。
我看了一眼母亲,她走过去,镇定自若:“桂花啊,待会儿空闲了给我们娘俩搓。给我敲个背。”
阿良——不,桂花抬起头,眼睛就长在母亲身上,手上动作始终没有停。
半晌,应了一声。
低头,一拳砸在顾客尾骨上。
老太太嗷了一嗓子,笑着骂了一句,桂花却没有笑。
直到我和母亲离开,她都没有笑。

上岸之后,母亲递给我一张纸票,让我去找老郑,让她把搓澡的钱转交给桂花。
真麻烦。还是龙凤池来得好,直接拿手牌,搓澡之前手牌交给搓澡工,也免得上岸之后还要折回去再交钱。
老郑被我从结界里喊出来,手上还套着搓澡巾,一头乌黑的短发湿漉漉得粘在额头上,麻利得抱着钱罐子给我找钱:“看着眼生,新搬来的?”
“刚搬来。以后就熟了。”
“嘿,那好。多照顾生意!”
拿着找零回到母亲身边,找零她让我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又嘱咐我,下次找老郑搓澡。
比起改名叫金桂花的阿良,我更喜欢老郑,尽管只和她说了几句话。

2002年,夏。
暑假开始的第一天,我去漫画屋租漫画。
华倩林正翘着她那双细长的黑腿坐在二楼栏杆上吃刨冰,看见我来,不由分说叫我上楼。
她抓着我的双手,黑亮而圆的眼睛里满是哀伤:“我,两年后就会死。”
我睁大双眼,吞了一口口水,担忧地望着她:“那你的书怎么办!”
“你应该问我得了什么病。”
“嗯!什么病!”
“红斑狼疮综合症。”
“红……狼?”
“红斑狼疮综合症啦,笨!”
“是怎样的病?真的会死吗?”
“首先,手,腿,脸上,会长出蝴蝶形状的,红色的斑点。”
“蝴蝶?”
“就像这样。”
华倩林抬起手臂给我看。
臂弯处有两个小红斑,的确,很像蝴蝶。
华倩林垂下胳膊,无限伤感:“然后,四肢逐渐无力,没有办法奔跑,也没有办法游泳。”
“你本来就不会游泳啊。”
“只是打个比方!”
华倩林瞪了我一眼。
华倩林的眼睛,非常有特点:并不大,但是十分圆,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一般,而且,黑白分明,浑圆的瞳孔处在眼球正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直直的看着我。有种,灵魂会被那双眼睛吸进去的感觉。
因为这样的眼神,华倩林不知道被多少人误会是不良少女,但她其实只是个爱看言情小说的纯真少女。
华倩林叹了口气,捂住心脏:“我将来死了的话,要把家里的漫画书和小说一起带去另一个世界。那里,会有我的王子吧。”
我忍不住问:“能把那本绝爱留给我吗?”
华倩林看了我一眼,啧啧嘴:“你还小,还不懂。”
“哦……”
我满眼是失望,然后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再去租书不太合适,于是空手回家。

空手回家的第二天,家中停水停电。
傍晚,我去双龙浴池洗澡,没想到这里也在放暑假,于是只好回家,顺便绕到漫画屋租几本漫画。
华倩林依旧坐在昨天坐着的地方,一见我就急急忙忙摆手:“我上次和你说我要死了是什么病来着?”“红斑狼疮综合症。”
“我说错啦!那个红斑只是蚊子叮的包!”
“那你不会死啦!”我还能继续向她借书看!
“不!”华倩林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得的,其实是心律不齐!”
“这又是什么?”
“就是,有时候会忽然心跳加快!快到心脏也无法承受!然后……”
华倩林沉默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突然很温柔:“尽管如此,那本绝爱,还是不能送给你。”
“为什么啊……”
“你不明白的。”
什么都不懂的我,那晚又是空手而归,走在橘色的夕阳中听着蝉鸣与热浪滚滚,没走两步就迎面碰上了老郑和金桂花。
两人手挽着手,亲姐妹一般穿着一样时髦的T恤和牛仔裤,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有说有笑。
迎面碰见我,金桂花脸上的笑僵了。
我想我的表情也不怎么漂亮。
老郑坏笑:“咋?穿上衣服就都不认识了?”
我被这句话逗乐了,立刻笑出声来。
金桂花扁了扁嘴,挤出一个苦涩的笑。
再之后,我们各走各的路,等我回头看时,她们两人已经消失在被高温炙烤得扭曲的空气中。
好像离开那四方结界,彼此都是一场梦。

2002年,秋。
双龙浴池里来了新人。
而且是两个。
一个白白胖胖,胖是相对的,白却是惊人的——那种,从头顶到脚趾都刷了牛奶一样的白,衬得头发和眼珠都黑的不得了。
另一个瘦瘦的,却有一双极美的眼睛——孔雀翎子一般的漂亮,不是汉族人,好些汉语听不懂,可看着她的眼睛,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白胖的叫阿华,瘦瘦的叫娜娜。
母亲选择了阿华,我选择了娜娜。
很快,我就明白母亲的选择是正确的:娜娜像极了八年前的阿良。
八年前,母亲和红姨按着我的手脚,帮助阿良完成了她人生的第一次。八年后,已经成熟的我强迫自己躺在自己选择的修罗场上,哭着也要走完自己选择的路。
可娜娜和阿良还是不同的,正如阿良和桂花也不一样。
再去浴池的时候,女浴门口热闹极了。
娜娜几乎赤裸着上半身缩在女浴门口,背上只搭着一条毛巾,大眼睛里,水晶一样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桂花坐在她旁边,不停地将衣服给娜娜披上,娜娜就不停地将衣服拽下来,两人如一个齿轮操纵的机关,谁也不快一秒,谁也不慢一拍。
老郑和阿华各自拽着一个中年妇女的一条胳膊,大声理论。
“不给钱!谁没给钱谁自己清楚!一声不吭就走了!被抓住还赖账!说给过了!我们挣得都是血汗钱!她凭什么不给!”
问了旁边看热闹的人才知道,娜娜在这里干了半个月,只挣了不到一百块钱——不少人欺负娜娜不会说汉语,不给钱就跑。
被老郑和阿华拽住的这个人,就是其中之一。
偏偏她还不承认,骂得娜娜倒抽凉气掉眼泪。
娜娜受的委屈,老郑桂花和阿华都受过。
是时候爆发了。
于是,就有了这一幕。

那之后,找娜娜搓澡的人明显少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母亲也不说,大家都不说,只是继续在这仙气缭绕的四方结界里安安静静洗澡。
与娜娜一组的阿华,却赚了个盆满钵满。
可我忍不住。
有次遇上老郑当班,搓澡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老板娘不给手牌呢?用手牌方便多了。
老郑一愣,手上动作停下,问我,手牌是什么。
那边埋头敲背的桂花也停下手里的动作,嘴唇蠕动了一会儿,抢先开了口:“俺以前干活儿的地方就用手牌!俺清楚!”
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与她重逢之后,她第一次主动看我。
和以前一样,和八年前一样。

双龙浴池用上手牌了。虽说老板娘抱怨过制作手牌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老郑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说得老板娘也哑口无言。
老郑,是女浴四名搓澡工的精神领袖。
但,没有人问起过桂花来之前双龙浴池其他的搓澡工都去了哪里。
毕竟来这里搓澡的人,更关心眼前人——比如我就更关心桂花。
这天中午,我赶着放学的空当去洗澡,池子里果然没有多少人——青黄不接的时辰,多半都在家吃饭,来洗澡的寥寥无几。
自然,留下来搓澡的,也只有一个人。
桂花。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找她。
“桂花,搓澡。”
“哎。”
用热水冲刷过的搓澡床带着莫名的亲近感,躺上去,双手交叉垫在后脑勺上,闭上双眼,在第一刀下来之前,都要悬着一颗心——
“疼吗?”
桂花问。
我这才意识到,已经开始了。
“不疼。舒服着呢!”
真得不疼。和她笑或者不笑没有关系。
桂花就加大了一点力度,嘴里咕哝了一句。
“我第一次搓澡就是给你搓。把你疼得不轻。”
我没应。
过了一会儿,桂花像是不吐不快一样,自己说。
“我现在都先问人家一句疼不疼。结果,每个人都说不疼。”
“这多好。说明你技术好。”
“是人心好。”
桂花迅速得接了话茬,又迅速得将这一页翻过去:“翻身,背面。”
我翻身的时候,看见桂花在笑,很自然,不夸张也不拘谨。
这样的笑,又是多久没见了啊。

2003年,冬。
一眨眼,入冬了。这一年过得不着痕迹却又处处是痕迹。
双龙浴池继引入手牌制度之后,又在换衣间加了暖气片。
原本四四方方的结界里,新开了个小屋子——不是留给桂花敲背专用,而是桑拿房。
敲背的手法也不再是桂花专有,搓澡工四人各有各的特点。
桂花手快,雁过寒潭不留影。
老郑稳重,一拳下去有一拳的分量,绝对不飘忽。
阿华精明,有些不必做全身的,她针对某个部位做足功夫,收的钱也是一样多。
娜娜老实,挑不出错,也叫不出彩。
再后来,阿华突然买来浴盐,供顾客使用。
一时间,牛奶的,薰衣草的,薄荷的,柠檬的,玫瑰的,五光十色的浴盐在敲背手下幻化出新生命,哪怕只是来冲个凉的过客都忍不住来体验一把敲背。
双龙浴池在开业四十多年默默无名四十多年之后,突然因为浴盐敲背而在全市公共浴界名声大噪起来。
而桂花作为技术总监,也受到老客户的追捧。
其对推动女浴发展的贡献,仅次于莲蓬头的使用。
说起莲蓬头,有另一段典故。
早先双龙浴池是没有莲蓬头的。作为全市历史第三悠久的公共浴池,双龙浴池有着和前两名一样的标配:两个麻黑麻黑的水泥池子,中间搭一条长木板用来放东西。圆圆的穹顶,方方的大地,天圆地方的朴素哲学观在这里体现地淋漓尽致。
没有淋浴,更没有莲蓬头。
到如今,还是两个乌漆麻黑的大池子,一个池子里的水热些,多半是老人在里头泡。另一个池子里的水温和一些,年轻的孕妇和没什么大事的中年妇女边往身上浇水,边聊家长里短。
岸上是一排莲蓬头。
这么说不准确,因为年代久远,多数莲蓬头已经不见,只剩下锈迹斑斑的水龙头,鸱吻一般狰狞。
曾几何时,公共浴室里的莲蓬头也是新鲜事物。外婆说,最早浴池要安装莲蓬头时,还遭到一群老顽固的反抗,说那些会喷水的铁管子会折了浴池的福气。据说这事还闹到了居委会。
然后被当做封建迷信残余给一网打尽。
说起那段往事的时候,外婆满眼是笑。
外公当初也是反对的,甚至贴出了大字报,要跟那群老顽固一起闹,结果被外婆锁在家里,不许他出去。
后来听说参加的人都受到了处分,外公就不闹了。
因为这件事,外婆很骄傲。某次跟我们这些小辈的说,外公一辈子都不肯听人劝,就那一次,听了她的话。
说这话的时候,正是外公的葬礼。
也不知道外婆是什么心情。
想多了。
眼下,那排莲蓬头下头站着的都是年轻人。只有她们才会匆匆忙忙赶时间,连将全身浸泡在水中放松下来的时间都没有。
说到底,那些老顽固们反对的不是莲蓬头,更不是折福气。
他们只是不想看到新鲜事物大量涌进来,将他们原本缓慢而悠闲的生活步伐彻底打乱。
这些人啊。
他们不知道,莲蓬头也会变旧,就像年轻人也会老。
想要阻拦发展变化步伐的,最终都只会被时间抛到后头——
念头戛然而止。
想什么呢。我怎么像个裹脚老太太似的?
该上岸了。

洗完澡,穿好衣服,站在镜子边上吹头发的时候,老郑走出来。
“惠儿,外头就你一个啊?瞅见娜娜没?”
这四人的排班也有了变化,不再是固定的两人一组,而是轮班,今天该老郑跟娜娜。
我看看四下里,连个猫影子都没,就凑过去:“啥事?”
“我还等她回来给我带个饭呢!”
“好说好说,我给你带呗!”
“那多不好意思——一个煎饼,多加个鸡蛋,多要酱,多要菜,多要辣子,钱你拿好啊!”
“得,你是真不客气。”
我挑开帘子出去了。
到煎饼摊,按着老郑的要求复述:“一个煎饼,多加个鸡蛋,多要酱,多要菜,多要辣子——”“姑娘,你再多要一个煎饼皮儿这就是俩煎饼!”
我一愣,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是啊。
“那就来俩。一个只要皮儿,另一个多加点料。”
煎饼摊老板瞅了瞅我湿漉漉的头发,笑:“给里头老郑带的啊?”
“嗯。”
“早说嘛!早说给你也加个鸡蛋!”
煎饼摊老板言出必行,麻溜得给了我两个快要撑破肚皮的煎饼。
我拎着煎饼去找老郑,她还在伸着脖子等娜娜回来。
我拎着剩下的煎饼回家,母亲指着一桌子菜问我买煎饼是啥意思。
那天我没有吃完煎饼。
那天,老郑的煎饼也没有吃完。
她吃到一半,被警察叫走了。

娜娜被送回了老家。

老郑给我搓澡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事儿:娜娜是被买来的。
从十多岁开始,不停地被父母卖到各个地方,最后在本地找了个好心人家,落了脚。
娜娜的丈夫对她不错,但他有残疾,只能打打零工。娜娜想补贴家用,但语言不通,又没有户口,是老郑介绍她来这里打工的。
“谁想到她爹娘给找到了,要把她接回去——惠儿啊,不是你郑姨愚昧,娜娜她爹娘实在不是东西!生了一堆闺女,就靠卖女儿赚钱!钱拿到手就霍霍,霍霍完了就报案,说那男人拐卖自己女儿,娜娜就被送回去,再卖给别人——惠儿,你说这家能待吗?”
老郑说这话的时候,旁边还有不少人跟着议论,我却只有哑口无言的份。
我连这结界里头的规矩还没搞懂,这四方结界之外的世界太复杂。
我,还远远没有长大。

2004年,春。
去年该下的雪都给推到了今年。
开春两个多月了,往城外走不两三步就能看到雪。
大片大片的,爆米花丰收了一样。
浴池的生意也因此格外好。
可一向精明的阿华挣不了太多钱——阿华被人揍了。
据老郑说,她刚跟阿华分开,阿华就被一伙人堵在巷子里头,拳打脚踢。
幸好阿华拼死护住了赚钱的手,要不连搓澡也搓不成。
但,终归是有影响的。
阿华原本就白,能看到血管的白,现在脸上血管破了,一大团紫,一大团青,格外显眼。
问阿华对方是谁,她说对方裹成球,看不着脸。
有经验的行家里手一看就明白了:“阿华,你是惹着女人了吧!你看看,要是男人动手,干嘛光往你脸上招呼?”
阿华的伤,全在脸上,还掉了一撮头发。
众人都觉得有理,老郑站了出来:“阿华,你老实说是谁,我们给你出气!”
话说到这个地步,阿华还是不松口:“我不认识!”
老郑补充:“我也没见着人影,就是隐约听见其中一个管另一个叫红姨——”
桂花噌得站了起来。
红姨
五年了。

这事儿因桂花起,挨打的却是阿华。
亏吗?
不亏。
当年桂花还在龙凤池的时候,是红姨手把手教她如何用巧劲儿搓澡,如何用手腕的力量拿准穴道,如何与各路顾客谈笑风生。
师徒四年,这份情谊不是说丢就丢的。
到后来阿良被赶走,出谋划策的是二木头,出面的,是红姨。
被人议论的是红姨,心里最愧疚的,仍是红姨。
毕竟是自己教出来的人,多少还是有些惦念的。
所以对于双龙浴池搓澡工学会敲背手的事,红姨实际上算是默认了。
对阿华却不一样。
阿华精明,善于投机取巧。
桂花把自己从红姨那里学到的敲背手法毫无保留拿出来,却不知道阿华背着她跑回龙凤池做了什么。
阿华假装普通顾客,每每找红姨敲背,都暗中熟记她的手法,弥补桂花的不足,却不告诉其他三人,又混在人群里打听阿良的事,因此被红姨盯上。
所以,红姨记住了阿华。
除了红姨,别人呢?二木头是定然不会掺和这种事的。
其他人,来自其他浴池。
池子里开桑拿房,是新华浴池的首创。
免费提供浴盐,是洪武浴池的特色。
开暖气片取暖,不过是轻工浴池的习惯。
还有很多创新,都是阿华从别处照搬过来,然后说成是自己的主意,只为从老板娘那里讨得一点小便宜罢了。
每个浴池都有自己的特色,双龙浴池的特色就是把别人的特色复制过来,然后说成是自己的——这事儿不少见,但搁搓澡工这行当里头,这是大忌。能动手解决就少动嘴。
于是阿华被打了。
而阿华,不敢说出自己被打的真正原因。
直到老郑提供了这条关键线索。
时隔五年,故人需要见一面。

桂花与红姨的见面没人知道究竟是怎样的。
只是那之后,阿华来得就少了,再往后,就不见了。
有人说她是去了大城市,也有人说她不再做这一行,还有人说在洗浴中心见过她。
她那身肌肤,是真的白。羊脂一样的白。
总之阿华是不再来了,搓澡工只剩下两人,老郑开始劝说老板娘再招几个新人,新人来之前,她和桂花一人半天互相支撑着。
突然觉得,双龙浴池空落落的。
有些人走了,换来一句长吁短叹。有些人的出现,则换来更多不堪。
华倩林有男朋友了。
在我坐在明媚的窗前认真复习《天是红河岸》的时候,华倩林约我出去吃饭:“我有男朋友了!”
吃饭的地点是这座小城市少见的西餐厅,我捧着菜单从餐前酒翻到餐后甜点,最后选了一份儿童套餐。
华倩林一把从我手中抢过菜单,一口否定了我的选择,噼里啪啦帮我点了六道连名字都听不懂的菜,然后问:“酒要什么?82年的拉菲行吗?”
旁边服务生终于忍不住插嘴:“小姐,您刚刚点了六份沙拉,请问需要主菜吗?”
华倩林愣了一秒钟,乌黑的眼珠几乎要下起雨,我立刻回答:“不用。我们减肥——”
“别啊!我请你们来就是吃肉的!甭给哥省钱!哥有钱!”
华倩林的男友甩出一沓十块的。
那个瞬间,我看到华倩林的面子,碎了一地。

2005年,夏末。
夏季快结束的时候,我迷上了游泳。
“去泳池一次要20块,去浴池吧,澡票不到两块,够你游的!”
母亲一声令下,我横挎着游泳圈去了浴池。
浴池里一个洗澡的都没有,只有看场子的老郑。
她指着我的游泳圈仰天大笑三十秒。
我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比华倩林的沙拉事件还要严重。
游泳回来,顺便去了华倩林家的漫画屋——哦,已经不叫漫画屋了,而是二手书店。
似乎是担心漫画影响不好,华倩林的父母计划卖二手教参书——我觉得,现在才意识到,是不是有点晚了?
但华倩林完全没有意识到漫画的危害。
一起散步的时候,她神神秘秘地告诉我,她的父亲要来接她回家了。
我很伤心:“我还以为你是本地人……”
“其实我也是刚刚知道。我父亲是香港的富豪,因为家里太有钱,我小时候被绑架过。父亲怕我受到伤害,所以委托家里的管家和厨娘带我来这里隐居,等我年满十五岁就接我回去,到时候我还会和皇甫家的公子订婚!”
“啊……”
我突然就觉得,比起这个,红斑狼疮综合症的那个说法无比靠谱。

到秋天,澡堂里的人多了起来,我没法带着泳圈畅快游泳了。
甚至,因为那件事之后,我连搓澡都不能畅快享受了。
那件事的发生,令人措手不及。
尽管已经铺垫了太久。

那是一个普通周一的中午,我和往常一样赶在中午人少的时候去洗澡。
人还不太多,只一个搓澡工就能镇守结界。
老郑扔过来一个水盆,砸中蹲在池子里放空的我:“出来搓澡!”
我起身,隔着越发弥天的雾气,看到帘子掀开,有人闯进了结界。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我,于是拨开迷雾,走过来。
四目相对。
浑圆的瞳孔处在眼球正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直直的看着我。
除了华倩林,不会再有第二人能有那双眼睛。
再之后,另一个木盆砸中老郑。

完整的回忆就到这里。
之后的事,用一个词形容的话,非歇斯底里莫属。
或许是因为我发现了她最想否认的事实,华倩林当场崩溃。
尽管那时候我还想不通她为什么突然举起木盆砸向她的母亲,有一点,我很清楚。
我和华倩林,彻底成了两条路上的人。
她是搓澡工老郑的小女儿。
父亲因为工伤丧失劳动能力。
有一个好吃懒做的哥哥。
和那个不差钱的牛排王子终于还是分手了。
而那个和她一起看漫画的女生,目睹了她狼狈的瞬间,听过她吹嘘的家族身世,泡在温暖的热水池里,或许还会享受来自她母亲的服务。
这和言情漫画里的描写不一样。
书里那些美丽善良的女主角们,她们的身世越是凄惨,经历的磨难越多,结局就越美好,越快乐。
只要继续美丽下去,继续善良下去,就会有王子来爱她,有宝马香车接她,有大富大贵的亲生父亲重新找回自己的公主,有强大俊美的哥哥作为护驾,有遭到报应的好朋友乞求原谅,以她们的不幸,反衬她的幸福。
这些生活中不会发生的事,书里应有尽有。
而生活给华倩林的,没有这些。
梦醒之后,她还是那个搓澡工老郑的女儿。
这种感觉,那个泡在池子里一脸无知的小丫头绝对不会明白。
“你还小。”
“你什么都不明白。”
“你不懂啊。”

我那时候,真得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为什么华倩林会因为她母亲的工作而远离我。
我只知道,我们两个人之间,永远隔着一道鸿沟。
她亲手挖的鸿沟。
我失去了一个朋友。

老郑的倒下,似乎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一个木桶让她直接被送进医院。接着,老郑迅速得垮了。
原本乌黑发亮的头发大把大把地变花白,浑浊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笑容。有时候正搓着澡,鼻血就止不住得流下来。还有时候想给人敲背,却砸痛了自己的骨头。
冬天之前,双龙浴池里来了两个新人,跟在桂花手下实习,到第二年开春,也有模有样了。
老郑渐渐来得多,做得少了,多半时候都只披着军大衣,倚着暖气片瞌睡。
但老人儿都知道,老郑依旧是一种象征,桂花更明白,这四方结界,只要老郑在,就安稳。
尽管越来越多的新人,更看好桂花。
老人儿是不会主动开口的——一如老郑之前的那些掌门人,我当初也甚少听说她们的故事。
而我,也开始越发少得去浴池。
因为家里安了浴霸。

2010年,秋。
浴霸勤勤恳恳工作了五年,用五年青春,唤醒了我们全家对公共浴池的想念。
“走,搓澡去。”
不知谁说了一声,我拎着篮子走向浴池。
原本大气的双龙浴池招牌,却被挤成不足一米的小木牌。第一次我路过时直接错过,走到街尾才意识到自己找错了地方。
终于进得院子,不再有黑咕隆咚往外喷火的煤炉,巴掌大小的电子加热装置取代了烧锅炉的位置。
走进女浴,大幅美容SPA海报遮住半扇门,幸好,里面还是一样的格局。
可暖气片旁,属于老郑的那张床,如今换成了储物柜。
有些事,还是发生了。
撩开帘子,再次走进那四方结界,周围的面孔却都是陌生的。
搓澡工换了新人,板着脸,不苟言笑,一言不发。
似乎没人知道老郑曾经存在过,也没人问起桂花为什么不在,更没人知道她教出来的两个徒弟在何处。
只是搓澡工还在,浴盐还在,敲背还在,桑拿房也还在。
好像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又确实变了。
我竟然觉得有点沮丧,草草洗了身子,逃回家。

三 搓澡工与江湖
2015年,春。
从1995年第一次去公共浴池,到如今,整整20年。
前几天回长街,又经过一次龙凤浴池。
或者说,龙凤浴池的原址。
如今,那里已经被大型超市取代,原本记忆中长得看不到头的长街,我竟然只用了两分钟就走完。
然后站在路的尽头,满脸茫然。
我似乎见证过一个了不得的时代,回头看却如这长街一样,朴实到了尘埃里。
你说这算是江湖吗?
我还记得2005年一部横空出世的《武林外传》,赚足了笑声也赚足了眼泪。
你说,那算是江湖吗?
算吧。有功夫,有大侠,但更多的,是小人物。
江湖里没有大侠,只有小人物。只是这些小人物,在后人的口中,被演绎成了了不起的大侠,他们生活的时代,也被作为传说传颂。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搓澡工自己的江湖:二木头的背景,红姨的绝招,老郑的威信。你看,和那些江湖中大侠的配置多么相似?
从阿良到桂花,从一个被孤立驱赶的新手,到成为接班人,你看,她多像一部武侠小说的主人公?
不光搓澡工有自己的江湖,门口修鞋配钥匙的有自己的江湖,每月只买两次酱菜的老头有自己的江湖,就连桥洞底下的乞丐,也有自己的江湖。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
人的生活,就是他人口中的江湖。

憋屁

昏暗的休息大厅里老刘气急败坏的注视着各门各派的搓澡师傅,“我们面临着一个严峻的挑战!我把大家集中到一起是希望能共同度过难关!”

说着冲小徒弟一招手,小徒弟紧忙把事先准备的小黑板推倒了大家面前。

“大家看!同比去年我们的业绩下降了20个百分点!不仅如此!我们近几年的业绩都在极速下滑!为什么?有人说跟经济不景气有关,可再萧条大家也得搓澡啊!”

老刘看见大家的集中了注意力又缓缓说道

“我注意到自从严打腐败以后奶浴,搓泥宝,采耳等周边商品收到了打击,在座的难免有些气馁,可是我也要对在座的提出批评!别让日新月异的花样使你忘记了本分!这件事证明了还是我们的老手艺是最靠得住的!特别是你!小王!”

角落里抽烟的小王一哆嗦努力的挤出一脸难看的微笑看着老刘。

“不好好练练你爹传给你的手艺,非要弄什么二B二什么微商理念,加微信搓澡八折,厂商拿货搓澡巾搓泥宝,不少顾客跟我反映搓澡巾一搓就漏,搓泥宝擦上反而搓不出来泥,大大的影响了我们澡堂的声誉!后来又整个一键上门搓澡,上回不是我去公安局救你你现在还被当流氓关着那!就你这么见异思迁还怎么保护我们的传统手艺?怎么服务人民?要不是你爹退休前叮嘱我关照你小子,你早就被老板安排到门口拿鞋去了!”小王的眼眶由衷的红了,众人肃然起敬。

“我就总想:我身上的担子重啊,不仅有老一辈的期许,还要担负着年轻一代的未来啊!咱们要是坚持不住了,怎么去面对列祖列宗?也愧对子孙,将来人是要查的,到底这门优良的传统手艺是从哪朝哪代失传的?”

老刘慈爱的看了眼小徒弟,语气由沉痛变得激昂,铿锵有力:

“所以我叫大家一起想办法,不能任其下去,要管,必须管,不顾一切的管!从现在做起,从我做起,让我们的手艺走向世界!解救世上千千万打两遍香皂就觉得洗干净了的洋鬼子们,让他们知道中国人的智慧是伟大的!是贵族式享受!”

老刘脸上出现了一片极灿烂夺目的光辉,随之解释道:
“我是说着说着有些激动了,但总是要有人号召大家,我愿意为这个事业奋斗终生,死而后已。真有一天我能看到门丁兴旺也是值得的,也可以笑慰平生了。”
“刘老师,你哭了。”小徒弟的眼圈也红了。

“有不愿意干的,现在还可以退出!”小王立起吼。

无一人做声,大家都望着哭得抬不起头的老刘犯愣。

“没有,一个没有,好,这是你们人生中画的一个对号。历史是不会忘记你们的!”小王激动的走道了前面。

给老刘递了个手绢,刚想说什么眼泪却扑簌簌的往下掉,良久,强忍住感情说:

“刘叔一直没有放弃我,在我做尽丧尽天良有辱门风的事后还对我信任有佳,看我对市场有一定的好奇和渴望,把找出业绩下滑的重担交给了我。”

小王从大裤衩后面掏出了个小本。

“历尽酸甜苦辣,品遍软热冷暖,我终于统计出了澡堂子的大数据!据我统计,进门洗澡的受众群体男性占了一大部分,可又以深夜居多,在无数个夜不能寐的夜晚,我埋伏在澡堂里的深夜,观察到甚至有很多人连澡都不洗直接换上浴服直奔按摩大厅,我把每个月的业绩做出了统计,发现只有在每个扫黄严打的月份我们的业绩水平才是上升的,我快马加鞭连夜把我的报告送到了刘叔手里,刘叔看了报告当机立断要一探究竟,短短一个月刘叔的积蓄全花在了按摩大厅啊!”

小王一眼心疼的看了眼刘叔斑白的头发:

“也是这短短的一个月,刘叔的头发都白了。经过多次的摸底调查,刘叔尝尽了软硬长短,历经了大小波折,刘叔这么大的岁数能扛得住吗?刘叔柜里一瓶又一瓶的六味地黄丸就是刘叔的决心!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们终于发现了原因,就是水疗,名义上叫水疗,可刘叔说就是一个女的臭不要脸的给你洗澡!关键还洗不干净!刘叔说每次做完水疗还要推遍油才干净,成本之高用心之险恶,以刘叔这样业内精英去了五回才反应过来更别说普罗大众了!”

老刘点点头,缓步到小王前面说:

“没错,所以我们真正要面对的是这一群盈盈如水,吹弹可破的小姑娘们。试问各位,我们拿什么跟她们竞争?”

众人交头接耳,不免有人面露绝望,老刘随即激昂道:

“但我们不会退缩!迎着头上,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也不会气馁,因为我们是搓澡人!虽然现在行业处于一片红海,但我们更要有拼搏精神!拿出百分之二百的热情服务人民,更要向对手学习她们的优点!”

老刘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包。

“要走向专业化,我注意到按摩大厅的服务人员都会配备这么一个小包,显得专业又大方,见面就来一句贵宾晚上好,这点我们要学习!”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而且过去我们的服务过于扁平化,没有为顾客提供多种选择,我建议从此以后要顾客也挑我们!十多个搓澡师傅手拿小包一字排开,各自自我介绍,介绍自己的特点优势,再起一个好记的数字代号,还方便了回头客记住你又显得我们的专业化。”

老刘又神秘的说道:

“不光如此,我们更要细化服务,为个别顾客提供更出色的服务,满足更多的消费口味,也做好一些关键时刻随时牺牲自己的心里准备。”

说着老刘扔出了一条透明内裤,众人哗然。老刘正色道:

“不如此我们的事业就不能发展!这就如同上战场,你的战友都舍身舍命的往前冲,个别同志还惦记着自己那点小利益回头跑,你对着起死去的战友吗?再者说,这只是小状况,不一定非得碰到,但我们要防患于未然嘛!都是老同志了,因为干了这个行业,一辈子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只穿一条内裤,透明点怎么了?你愿意穿还不一定有人愿意看呢!说道这点,在做各位以后要注意自己的身材了,毕竟现在竞争压力这么大,不经营好自己还怎么经营工作?所以我们要穿,就都要穿!谁不穿就是历史的叛徒,按摩大厅的走狗!”

不少师傅都惭愧的低下了头,老刘趁热打铁。

“所以我私人掏腰包,为大家定制了统一的服装和包,为了大家这点牺牲也是值得了,从今天开始实施,刻不容缓!同志们!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啊!我现在任命小王为澡堂总经理,师傅上钟,呸!师傅搓澡都有你安排!你还要在师傅干完活后对客人进行回访,每个月我们是要评出业绩之星的!业绩最差的同志可是要交管理费的!从现在开始,你们没有名字!没有怨言!你们只有号码!有的是舍己为人的精神!换上你们新的服装,这象征着你们生命新的开始!”

总人一拥而上,紧紧的簇拥着老刘,老刘从大家眼里看到对新生活的狂热,希望,和对老刘的信任,大厅里散发着热烈的欢呼,久久不能平静。

白大大

搓澡技艺史分南北两派,南派细腻见长,鼎盛于明清之扬州。大运河吞吐天下盐粮,扬州为其重要集散地,故一时繁盛,澡堂技业亦大发展。相传乾隆帝微服江南,驾浴扬州,得享搓技,题十八字:扬州搓背,天下一绝,修脚之功乃肉上雕花也。清末,百业衰。至民国,因近大上海十里洋场,扬州搓派再振。
扬州搓派又分派别,最为出名的几派分别是清派,玉派,华派,以及我所在的御派。
如今搓派的领头人人称遇神仙,因为凡是被遇神仙搓过澡的人都说,他们在搓澡的那段时间里真的见到了神仙,有好多的天女,在跳舞在唱歌,整个人如同是飞在天上,被好多软绵绵的云朵托着,神仙也不过如此吧。
遇神仙本名叫欲剑辞,二十年前拜入御派门下,学得御灵真传,在三年前出师,威震搓澡界,而现如今,正是我的师傅。
师傅在一个星期后就要与各大派的掌门人比试技艺,却不像其他的掌门在闭关,而是在给我讲课:“扬州搓澡一技,集精华、贯理论、再拔新高。搓澡之外,遁五行、顺经络、舒筋骨,外洁体垢,内舒精血,释解疲劳,颐养肌颜。”
我一边听一边记,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学习之外的事情:“师傅,为什么你现在这么出名了,掌门还是不肯将掌门之位传给你啊,还有还有,师傅不闭关真的没问题吗?”
师傅也许是讲课讲的有些累了,也没有责怪我,而是倒了一杯茶坐下来跟我说:“扬州搓澡的奥妙是什么。”
我略一思索:“扬州搓澡手轻劲匀,手体兼顾,讲“四轻四重四周道”:轻者,喉乳肋小腿;重者,背膀臀大腿;周到者,手夹脚丫腿根腋下。以掌搓、鱼际、指搓三大手法,行:机处于外,巧生于内,手随心转,法由手出之要诀。”
师傅微微点头:“说的很好,但这只是基础,那各大派的的特色是什么呢。”
我沉思良久:“清派一向注重原汁原味,从搓澡用的毛巾,客人躺的台子,搓澡用的水,搓者的站姿,用力的角度,搓的方向。大到来搓澡的客人,小到毛巾折叠的方向,全都定好了规矩,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古板,而玉派则全是女子。”说到这里,舔了舔嘴,不太敢说下去这一派了,师傅咳了一声:“跳过。”我嘿嘿一笑:“华派则刚好和清派相反,华派追求用最新的科技,最新的技法,不断开发新的技术,以求给客户最好的体验,搓澡的手法和技术不明,但是用最豪华和最奢侈来形容准没错,也是现在最为出名的一派了,而我们御派.......”说到这里,这次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师傅看着我,良久没有说话:“知道为什么我们的绝技叫御灵真传吗?”
我摇摇头。
师傅淡淡一笑:“你进御派也有七年了,你可见过掌门出手过一次?”
我思索一阵之后,猛然抬头:“不仅是我没有见过,我以前查过记录,也没有!!!”
师傅哈哈一笑:“知道我为什么加入御派吗?因为我见到了掌门唯一的一次出手,真正的御灵真传。”
我没有想到过,有人能比我师傅还厉害,我一直以为掌门就是个傻呵呵的老头。

来源:http://www.zhihu.com/question/37918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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