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爆炸负伤消防员不愿回村:老有人问我媳妇死了赔了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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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力曾两次梦见自己的妻子。

一次是在病床上,爆炸后的一个星期里。她在一个昏暗的食堂里炸油饼,翻过来翻过去,油烟特别大,烫到了她的手。她突然喊:“全力!”他有些迟疑,上前问:“怎么了,宝贝?”妻子把手伸向他,手上烫了个大包。他捧起妻子的手,吹了吹。一吹,人就醒了。

另一次是在爆炸过去好几个月。他躺在床上,背后被人戳了戳,他翻了个身,发现妻子躺在身边。全力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他问:“哎,你回来啦。”然后妻子慢慢消失不见了。

26岁的全力是天津港消防四大队的消防员,有一张线条坚硬的脸,身材不高,穿着一件蓝黑格子的羽绒服,这是妻子买给他的。2015年8月12日天津滨海新区爆炸中,他是四大队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爆炸在深夜里发生两次,释放出相当于3吨和21吨TNT的威力,冲击波席卷面积12.7平方公里,波及了方圆三公里内的所有居民小区,带走了164条生命,数千人受伤,上万辆崭新的汽车烧毁殆尽,在滨海新区的土地上留下一个丑陋伤疤般的巨大深坑。他24岁的妻子和31名战友死在那场爆炸中。刚买了三天的白色VIVO手机也在大火中丢了。

那场事故像是一场大戏,把人一生的悲欢离合浓缩在短短十几天里,落幕之后只剩下长达四个多月的寂静。全力说现在的生活像是坐牢,他总想着找点事做,要在死水一潭的日子里挣扎出那么一点涟漪。

“你媳妇赔了多少钱?怎么分的?”

2015年12月,全力请了一个月的假回家。他决定在这段时间好好陪陪父母,然后在春节前返回天津。他是家中的独子,父母已经开始担心他的婚姻问题:“你这么年轻,媳妇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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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留在队里过年,“我自己在家过年,感觉没意思。往年都是两个人,今年却是孤孤单单。”他打算春节之后带着妻子的骨灰回家,算是满足岳母的心愿。

全力的老家在张家口阳原县,是个与繁华的天津截然不同的地方。这个位于北京西北方向的小县城,夹在大同和张家口之间,在地图上会很容易就被忽略掉。每当被雾霾折磨的首都人民苦等风来时,从北方而来的风会先经过这里,而后南下,给北京送去蓝天和清洁的空气。

但在老家那个800多户的大村子里,全力逃不开外人的目光,走到哪里,都被人审视着,然后沦为墙角边的谈资。“大冬天,他们在大街上一块站着。你走过去。他们一看,说,那不是谁家的孩子嘛,他媳妇爆炸炸死了,他受伤了,你看回来了。这就开始议论你了。你到小卖部买点东西,他就说,你现在没事了,你媳妇赔了多少钱,是230万吗?怎么分的?我根本就不想搭理他们。他们老问这些,你媳妇的事怎么解决的?给你岳母多少钱?”

他不太乐意回村里,进了家门后就不再出来。悲剧的震撼已经在4个多月里渐渐消弭,赔偿反而成了人们最关心的话题,金钱刺激着流言蔓生。

有次,在老家的物业群里,全力碰上两个人在讨论天津爆炸的事,其中一个人说:“咱们阳原县一共有五个人,而且还有一个女的死了,也是消防员。女的死了,听说男人还活着,受伤了,把钱全部卷跑了。到最后他岳母告到法庭上,才把这个事解决了。”全力立刻火了,他留下了自己的号码,说自己和岳母关系很好,身不怕影子斜,让这些人自己去打听。

这个经历过末日一般景象,熬过丧妻之痛的汉子,发现自己居然难以抵抗村里的流言蜚语。他觉得愤怒,不想搭理,有时又想骂回去:“本来这事发生了,你们还要议论。”

“我想找点事情做”

8月份的爆炸摧毁了四大队的所有建筑,它们与爆炸现场只隔了一条街,速度快的消防员1分钟就能到达现场。所有存在U盘、电脑、手机里的资料和照片,全都化成了灰烬。有些大队还能找到个手机,或是完整的衣服做个纪念,但这里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房屋光秃秃的框架。

爆炸在全力的手肘上、腿上留下了发白的疤痕。在爆炸一个月后,全力用手指掏掏耳朵,还能掏出一堆碎玻璃渣来。

四大队就剩下9个人了,有的还躺在医院重症监护室,有的回家修养。全力和另外2名轻伤队员被安置在一大队。养了十多天,新的四大队又成立了。全力跟领导申请,归了队。命运转了一个圈,又从起点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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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消防队干了6年的全力,算是和四大队一起成长起来的。2009年6月5日,他和同乡一起去天津港当消防员,40多号人,满满当当坐了2辆车。他对那天刻骨铭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40多个同乡陆陆续续离开了队伍,去年8月,还在队里的阳原县人有3个。12号之后,就只剩了全力一个。

他刚去的时候,四大队的楼才建好,连床都没有。他和战友们就在此地度过了消防员生涯里的第一个中秋节——他下厨做的饭。这些战友后来出现在他的梦中,坐在他妻子炸油饼的食堂里吃早饭。在出事前的那些日子里,这样的场景实际上每天都在真实发生着。

队里慢慢进了新人,买了德国美国进口的消防车。6年里的每一天几乎就是前一天的重复:早晨6点起床,跑3000米,训练,出警、灭火、把伤者从撞烂的车头里拉出来。有时现场太过血腥,队员们回来连饭都吃不下。

全力想重新上岗执勤,领导拒绝了,理由是事故结果还没公布,如果让他们上岗执勤,万一再出点什么事,谁也担当不起。

6年的生活已经养成了顽固的生物钟。每天早晨6点,全力就醒了。他习惯性地起床、洗漱、收拾屋子,然后开始等待——等着领导安排工作,等着上头下发工伤保险。每天圈在老二队的小院子里,抽烟,发呆,玩手机,玩纸牌游戏。有时人多一点,还能说笑两句,一个人呆的时候,就开始想妻子,想自己的兄弟。“有点像坐牢。”他又觉得这个比喻太夸张了:“反正每天就是很没意思。”

全力觉得这样无所事事不行,他不习惯过这样的生活,他想找点事做。于是他现在管着队里的小卖部,有时还会帮食堂买菜买米。队里有人劝他,伤员就该好好休息。他说,死不了,那么大的事都经历过来了,这点儿小活儿没事。

他还开始帮忙搜集牺牲战友们留下的照片和视频。规定上而言,穿着灭火服出警是不允许拍照的,年轻的小伙们会偷偷用手机拍几张,然后传到自己的QQ空间里,再加个密。全力觉得庆幸,这些成了证明四大队曾经存在的最后资料,也让前来寻找孩子的家长们,有了些念想。

哭了三次

全力十六七岁就出去闯社会了。

他在工厂里做过一段时间,上的是下午班,晚上就去夜市上帮忙串羊肉串。空闲的时间除了睡觉,似乎也没别的事情可做。有天晚上下大雨,老板觉得全力冒雨回去太辛苦,给了他些钱打车,他舍不得,还是骑车冒雨回了家,“那段时间真幸福。”

他再一次提到“生活幸福”,是在讲述他和妻子在一起的时光。他们俩在2012年经人介绍认识,结婚之后,全力把妻子带到了天津。刚开始,她在摩托罗拉电子厂打工,每个月最高能拿2900,那时的全力月工资只有2000块。他觉得有点不服,“一个男的,没有一个女的挣的多。”电子厂倒闭后,全力便把妻子带进了队里,先做女保安,后来在食堂做早餐,“她擅长做这些,面点什么的。”

虽然都在天津,但全力住在四大队宿舍,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对小夫妻过着同在一起却分居的生活。于是每次休假了,两个人都会约出来,这里逛逛,那里看看。妻子喜欢给他买衣服,一件五六百的买,自己穿着地摊货。她说:“力力,我穿得差一点没事,你穿得好一点,我跟你出去也有面子。”

生活似乎在逐渐向美好的方向发展着:全力申请到了家属房,结束了两个人分居的局面;队里领导给妻子涨了工资,从每月1700涨到3000。他们还打算攒点钱,买辆车,再生个孩子,孩子大了,就在天津念书。

8月12号晚上,命运陡然转了一个弯。

这个总把“流血流汗不流泪”挂在嘴边的小个子男人,在8月里哭了3次。

第一次是在爆炸刚刚发生后。他浑身是血,腿被重物压断,一瘸一拐的。妻子却没有消息。他一直等着拉伤员的车,只要来一辆,就赶快爬过去,然后就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她。“那时候眼泪就情不自禁的,控制不住,特别难受。”

第二次是躺在医院里,做了妻子在食堂做早餐的梦。那个梦太真实了,全力醒了之后,发现眼泪已经把枕巾打湿了。

第三次是在妻子火化那天,他带着岳父去见她最后一面。面前的遗体已经让全力完全认不出来了,脑袋上有一处巨大的伤口,头骨裂开,脸上的肌肉完全耷拉下去,没有牙,跟老人似的。全力觉得全身发颤,他问岳父:“爸,这是您闺女吗?”两人想找殡仪馆再确认一下。妻子背后有块胎记,全力一看到那块胎记,人就不行了。“真的是她。开追悼会的时候,我太难过了,眼泪止不住的。”

在医院的二十多天里,全力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凌晨3、4点就醒了,然后开始想爆炸,想妻子,想战友。跟妻子一起命丧火场的还有另外两个队友的家属,一位的孩子刚会喊爸爸。去救援的队友回来说,孩子的遗体根本没法拿了,烧得就剩下一堆骨头,只能找个小盆装着端出去。

以前采访过他的记者又回天津去看他,问他:“全力,你在这里都失去了什么?”他说,哥哥,我家都没了,我们队都没了,你说我有什么损失吧。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先在队里干着吧,也没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待遇提高点,能转正。”出院之后,全力买了一部新手机,跟在火场丢掉的那部一模一样,白色的,花了2300元。

来源: 凤凰新闻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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